听到“妹妹”这两个字,沈时渡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老油条的伪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碰到逆鳞的凶狠。
“闭嘴!别提她!”
沈时渡像一头发怒的豹子,猛地扑过来想揪江渡的衣领。
江渡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扣住沈时渡的手腕。
用力往下一压,将他整个人按在了那张堆满垃圾的茶几上。
泡面盒和旧水杯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偏要提!”
江渡压低重心,死死制住他,大白话像钉子一样砸进沈时渡的耳朵里。
“十年前,你妹妹在双城市第一医院接受了一种实验性药物的免费治疗。”
“结果不到一个月,她死了!”
“医院给出的官方死因是麻醉剂过敏,赔了你三十万,这事就平了。”
江渡俯下身,看着沈时渡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涨得通红的脸。
“那个提供实验性药物,并且支付赔偿金的机构,叫兆麟生命科技集团下属的医药研发中心。”
沈时渡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他常年熬夜抽烟的身体根本抗衡不了江渡的力气。
“你查陆兆麟,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新闻正义!”
江渡松开手,任由沈时渡像一滩泥一样滑落在沙发上。
“你是为了你妹妹,你查了整整十年!”
沈时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没有再去拿桌上的烟。
他伸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角那台老旧的绿皮冰箱在发出“轰隆轰隆”的压缩机噪音。
这种年代感极强的生活噪音,在这个压抑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江渡心里很清楚,人在防线被彻底击溃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继续逼问。
而是给他时间,让那口憋了十年的气泄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时渡才缓缓把手放下来。
他的眼眶通红,眼神里那种伪装的狡黠不见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是!你查得很准。”沈时渡的声音沙哑。
“我查了十年。那三十万赔偿金,我一分都没动。”
“我拿着它,买了最好的监听设备,买了暗网的门票,买通了医院和药厂的内线。”
“我就想知道,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江渡,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心惊。
“江渡,你知道我这十年都查到了什么吗?”
沈时渡指着自己的鼻子,苦笑着。
“我查到了那个吃人的新芽项目”查到了那家废弃化工厂;查到了那些被当成小白鼠的流浪儿;”
“我还查到了温以宁的弟弟,温以安。”
“他和我在同一个名册上,编号019。”
江渡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所以,你顺藤摸瓜,找到了法医顾深?”
“对,顾深是个好法医,他太干净了,干净的在这个局里格格不入。”
沈时渡靠在破旧的沙发垫上。
“我把我这十年收集到的所有关于陆兆麟非法试药的证据。”
“包括药厂的出入库流水,全匿名寄给了顾深。”
“我知道他手里那具十五岁男孩的尸体是个引子,他只需要我手里的闭环证据。”
沈时渡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
“是我害死了他!”
“我把东西给了他,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掀桌子,就被人用蛇毒毒死,烧死在实验室里了!”
江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时渡刚才说的话里,藏着一个极其关键的信息。
顾深的证据,是沈时渡给的。
沈时渡把证据给了顾深,顾深去找了方屿,方屿去找了陆止安。
然后,顾深死,方屿死。
江渡盯着沈时渡那双通红的眼睛。
“你既然查到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直接曝光?”
“你手里有证据,你是记者,哪怕你在网上发帖,也能把水搅浑。”
“发帖?”
沈时渡笑得比哭还难看。
“江大组长,你太天真了。”
“十年前我发了那篇《沉默的铁椅》,结果呢?”
“陆止安停职半年后照样升官发财!你们市局内部有陆兆麟的保护伞!”
“我把证据曝光,第二天我就会因为‘抑郁症’跳楼自杀,那些证据会被抹得连渣都不剩!”
沈时渡站起身,走到江渡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所以我知道,法律没用了,曝光也没用了。”沈时渡指着天花板。
“必须要有人来审判他们。”
“我找到了那个暗网论坛,我看着他们怎么制造意外,怎么用那些人渣的命来祭奠受害者。”
“我看到了那张网,但我进不去核心。”
“因为真正审判的人,那个叫艄公的家伙,他们从来不露面。”
江渡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自责折磨了十年的男人。
他明白,沈时渡不是判官。
他没有那个能力去布置那么精密的杀人现场。
就像他自己说的,只是一个送信的人。
一个把火种递给别人,却眼睁睁看着别人被烧死的可怜人。
“江渡!”
沈时渡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问一个魔鬼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面前放着一个按钮。”
“按下去,陆兆麟死,陆止安死,所有包庇这起罪恶的人都死于非命,不用走什么狗屁程序。”
“你会按吗?”
江渡没有回答。
他看着沈时渡的眼睛,在沈时渡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一扇短暂开启又猛然关闭的门。
那扇门后,藏着极其危险的疯狂。
江渡不想回答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
他是一名警察,他的底线就是程序。
但他此刻心里很清楚,这套程序,正在被某些自己人疯狂地践踏。
“如果真有那一天。”
江渡转过身,推开生锈的铁门。
“我会亲手给他们戴上手铐,让他们站在法庭上,听着审判长念出他们的死刑判决书。”
“那是他们该有的死法,而不是不明不白地死在炭盆或者火灾里。”
江渡走下楼道,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但双城市的天空依然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从沈时渡这里挖出来的东西,已经把案子推到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步。
他必须马上回局里,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