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消毒水的味道和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中,缓慢地流淌。
两天了,石子尧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像一尊沉睡的雕塑,对外界的一切呼唤,都毫无反应。
徐卿卿几乎是以病房为家,寸步不离。
她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曾经那双总是充满理性和智慧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憔悴和担忧。
她每天都坚持给石子尧擦拭身体,给他按摩肌肉,防止萎缩。
然后,她就会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话。
她给他讲他们以前一起办过的案子,讲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觉得他土里土气,却又莫名的可靠。
她给他讲队里发生的各种趣事,讲秦昭又因为血压高被娄黎局长勒令戒烟了,讲肖远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几天几夜没出来。
她讲着讲着,就会忍不住掉眼泪。
她把这辈子想说的话,都说给了这个沉睡的男人听。
而此刻,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意识深处,石子尧正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是一片粘稠冰冷的黑暗,像深不见底的沼泽,将他紧紧地包裹着,让他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仿佛就要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
就在他即将放弃挣扎的时候,一缕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层层的黑暗,传到了他的耳边。
“石子尧……你这个笨蛋……你这个钢铁直男……”
是卿卿的声音!
他猛地一震,那即将消散的意识,瞬间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想回应,想告诉她,我在这里!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睁开眼,想看看她,可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黑暗中,那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根坚韧的线,牵引着他,不让他沉沦。
“……你快点醒过来啊……我还没告诉你,你送我的那个铁月饼,我其实……一直都留着……”
铁月饼……
黑暗的意识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一幕幕画面,如同电影的闪回,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看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刑警队的走廊里,她穿着一身白大褂,抱着一摞文件,从他身边走过。
长发如瀑,眼神清冷,像一朵带刺的白玫瑰。
他当时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一句“你好”,说得磕磕巴巴。
他看到了那年中秋,队里起哄,让他送徐卿卿礼物。
他绞尽脑汁,最后托一个当铁匠的老乡,给他打了一个纯铁的实心月饼。
他至今还记得,当他把那个包装精美,却重得像块砖头的月饼递给徐卿卿时,她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
从震惊到疑惑,再到最后的哭笑不得。
整个刑警队笑了她一个星期,他也因此得了个钢铁直男的雅号。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懊恼得要死。
可他当时,是真的觉得,这个礼物很好。
坚硬沉重、永不腐朽,就像他对她的那份心意一样。
他又看到了案发现场,他下意识地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那些血腥和残忍。
他看到她在解剖室里,专注而又冷静的侧脸,那双握着解剖刀的手,比任何一个男人都更沉稳。
他看到他们在办公室里,为了一个案子的细节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又相视一笑,默契地为对方倒上一杯热水。
一点一滴,一帧一画。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这个清冷孤傲的女孩,早就在他这块“钢铁”的心里,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那场血腥的伏击战。
子弹穿透玻璃,射入他肩膀的瞬间,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他都忘了。
他只记得,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
我还没告诉她,我喜欢她!
我还没问她,那个铁月饼,她到底扔了没有!
“……你醒过来,我就答应你……”
卿卿的声音,再次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哭腔,却又那么清晰,那么坚定。
答应我?答应我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求生欲,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他意识的最深处,喷涌而出!
他要醒过来!他必须醒过来!
他要亲口问问她,到底要答应他什么!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冲破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黑暗像是活物,死死地将他缠绕拖拽。
但他没有放弃,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卿卿在等我!
……
ICU病房外,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
徐卿卿趴在病床边,因为极度的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这三天三夜,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将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突然,病床上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原本平稳的心率曲线,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值班的护士听到警报,立刻冲了进来!
而趴在床边的徐卿卿,也被这阵急促的声音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石子尧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睡了三天三夜之后,依旧明亮坚毅。
只是此刻,那份坚毅之中,多了一丝失而复得的温柔。
“子尧……”
徐卿卿怔住了,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他的脸颊。
而就在这时,石子尧那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他用一种极其虚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沙哑的叫出了她的名字。
“卿卿……”
“我在!子尧!我在这里!”
徐卿卿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决堤,她紧紧地握住石子尧的手,泣不成声。
石子尧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憔悴和泪痕的脸,心里一阵阵地刺痛。
他想抬起手,为她擦去眼泪,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那句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在梦里喊了无数遍的话。
“我……喜欢……你……”
自此安澈走了以后,石子尧的世界就是一片灰暗,过了这么久,他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徐卿卿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石子尧,看着他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
下一秒,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他的额头上,任由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我知道。”
“我也喜欢你,你这个钢铁直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