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样东西在窗台上又待了一段时间。钥匙、铜钱、底稿、小顶针，从左到右排成了一条线。李二狗每天开窗通风的时候目光会从左到右走一遍，像在窗台的白瓷面上画一条横线。那条横线的四个点分别是钥匙的暗色铁面、铜钱的深褐色边缘、底稿的旧纸色一角、小顶针的铜色弧面，它们各自的颜色在晨光里依次排开，从最深到最浅再到中等深度，构成了一条均匀的色带。他不再需要特意去确认它们的位置了，那条横线已经成了窗台的一部分，跟白瓷面上的细微划痕和偶尔落下的灰尘一起组成了窗台固定的面貌，每次开窗他的视线都会自动经过那四个点，在窗玻璃被推开的轨道中完成一次从左到右的扫描，然后转向院子里的枣树。
那天下午，小满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她把作业本摊开在窗台的白瓷面上，本子的边缘正好贴着钥匙和铜钱之间的间隙，像是她在有意识地利用那段空白来放置她的本子。她的额头离本子很近，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移动的方向从本子的上边沿滑到下边沿，一行接一行地填满了纸面。她写了大概二十分钟，写完了一页，把本子合上的时候，她的目光正好落在了窗台上的四样东西上。她从左看到右——从钥匙的暗色铁面看到铜钱的深褐色边缘，从铜钱移到底稿的旧纸色，从底稿移到小顶针的铜色弧面——然后从右又看回左，沿着同一条路线反向走了一遍。看完之后她说了一句："它们少了一个领头的人。"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发现，不急不躁，像在说自己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才得出的结论。
李二狗正蹲在门口削一根竹条，他手里的刀在竹面上推过去，削下来的竹皮一卷一卷地落在脚边，浅绿色的竹肉被削出来之后在空气中逐渐变白。他听见了小满的话，手里的刀停了，刀刃悬在竹面上方，竹条上刚刚被削开的那一道口子正在慢慢变干变白，他说："什么叫领头的人？"
"排成一排的东西，如果没有一个在中间稍微靠前一点，就像在等一个领头的。"小满指了指窗台上的排列，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钥匙的位置移到小顶针的位置，"钥匙在左，铜钱在第二，底稿在第三，顶针在右。它们一样齐，全部在一条线上，没有人出头。该有一个比别的稍微往前一点的，让别的看着它，让它们知道从哪边开始看。不然它们就是平的一排，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它们的颜色是从深到浅再到中等，可是没有第一个。有了第一个，后面的才能按次序看下去。"
李二狗看了看窗台，又看了看小满。她已经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了，笔盒的拉链正在被她拉上，拉链头走过的路径发出细密均匀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停了。她拉好了书包的拉链，把书包背到肩上，然后跑了出去。她的脚步声从堂屋门口到院门口逐渐远去，在院门被拉开和合上的声响之间，她跑出了院子，往巷口去了，脚步声在青砖上由近及远地消失。李二狗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竹条削了一半，刀刃悬在竹面上方一动未动，竹条上被削开的那道口子已经变成了浅白色，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竹皮翘了起来，在风里轻轻颤着。
第二天早上，李二狗生火之前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四样东西，钥匙、铜钱、底稿、小顶针，从左到右等距排列，四样东西在一条线上整齐地站着，每一件的边沿都跟窗台的前沿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他伸手把钥匙往前挪了半指，手指捏着钥匙柄的边缘，把它从原来的位置向前移了一点，没有碰着旁边的铜钱。钥匙的暗色铁面从原来的平行位置向前突出了一小截，它的阴影比别的物件短了一截，在窗台的白瓷面上跟其他的东西不再在同一线上。整排东西里有一个物件比别人靠前了，像一条横线上有一个点被往前推了一步，形成了序列的开端。
刘大嫂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了窗台上的变化。她在窗台前面停了一步，目光从钥匙的新位置移到后面三样东西的位置，又移回来，看了看钥匙突出的那一小截距离。她没有说什么，继续往院子里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钥匙是领头的。开门用的东西，应该站在前面。它本来就该在最前面，等一扇门来被打开。其他的东西跟着它，它在前面，它们在后头排着。"
下午小满来的时候又趴在窗台上看了看。她看见了钥匙的新位置，目光在钥匙和其他三样东西之间来回移了一下——钥匙的前端比其他的物件靠前了半指，窗台上的横线在这一端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突起，像是序列有了一个开始。她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去拿作业本了，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下巴落下去又抬起来，在安静的院子里被李二狗从秋千旁边的位置听见了。窗台上的四样东西继续并排待着，钥匙微靠前，铜钱、底稿、小顶针在后面排成一列。那条横线的一端稍微突出了一点点，在窗台上形成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序列有了一个开始，从钥匙这个点出发向右延伸，连接了铜钱、底稿和小顶针，整条线从左边开始，往右边走，不再是一条没有起止的直线了。
那天晚上李二狗收摊后坐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堂屋的灯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窗台上，他侧了侧身，让影子避开了那四样东西的位置。钥匙在微靠前的位置上，被堂屋的灯光照出了它暗色铁面的轮廓，它的齿痕在光里形成了深浅交替的细线，每一条齿沟都有不同的深度和宽度，在光线中各自投下了自己的阴影。钥匙柄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垂在窗台边缘，微微晃着，绳结的余穗在空气里画着极小的弧。钥匙站在前面，像在等一扇门被打开，它的齿痕已经准备好了要嵌入某一把锁的凹槽里。而窗台还没有门，它面对着堂屋的墙壁，墙壁上挂着那面从前年开始收集物件的正墙，墙上贴着小满的画、老周的口述页、工友的笔记复印件，它们也在自己的位置上排列着。钥匙站在窗台的最前面，已经准备好被拿起来去开一扇门了，可它现在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某个时刻被握住。
（第五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