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陆川睁开眼的时候,天是灰的。不是那种快亮不亮的青灰,是压着云、含着雪、随时要塌下来的死灰色。他躺在地上,后背贴着泥,冷气顺着脊梁往上爬。他没动,先数了三秒心跳,然后才慢慢撑起身子。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第五世,黑袍人走进主厅,手指一勾,黑气缠喉。他被吊在半空,喉咙挤不出声,眼睁睁看着父亲倒下,母亲的手从供桌边滑落,指尖离香炉只差一寸。
然后他又回来了。
寿宴还没开始,酒杯还握在手里,讲骡子迎亲的人刚放下杯子,旁边有人递来酒壶。
一模一样。
连风刮过耳根的痒,都分毫不差。
可这一回,他没回陆家。
他翻墙走了西门,穿过乱葬岗,蹚过结冰的河,一直往北走。他知道回去也没用。试过五次了,每次结局都一样。他不想再看一遍父母死在眼前。
他只想活久一点。
走得越远越好。
现在他坐在一堆塌了一半的土墙底下,头顶是破瓦片,勉强遮住风。雨前夜,湿气重,衣服黏在身上,像裹了层烂布。他摸了摸怀里,干粮早吃完了,水袋也瘪了。胃里空得发酸,但他没去想吃的。
他盯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插过香,合过父母的眼,也曾在血泊里爬行。它还会继续动。因为只要他还醒着,就得动。
不能停。
一停,就真死了。
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听着像是饿极了。村子里没几户亮灯,偶尔一两点烛火,在窗纸上晃一下就灭了。这地方叫不上名字,地图上也不会标,就是边境线上一个没人管的凡人村。穷得连贼都不来。
他本打算在这儿歇一晚,天一亮就走。不跟人打交道,不说话,不留痕迹。就像第五世躲在供桌下那样——什么都不做,反而活得最久。
可他刚闭上眼,听见脚步声。
很小,很轻,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的。
他立刻警觉,手按在地上,随时能扑出去。来人是个孩子,十二三岁,穿得比乞丐好不了多少,补丁摞补丁,脚上一双草鞋裂了口,露出大脚趾。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像夜里反光的猫。
那孩子看见他,顿了一下,没跑,也没喊人。只是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跑了。
陆川松了口气,重新靠回墙角。
可两分钟后,那孩子又回来了。
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冒着热气。
他走过来,蹲下,把碗往前一推:“你饿了吧。”
陆川没动。
碗里是粥,稀得照得见人影,漂着几粒米,还有点野菜末。热气扑在他脸上,有点烫。
“喝吧。”孩子咧嘴一笑,牙倒是白,“我多要了一碗,灶上剩的。”
陆川还是不动。
他不信这种事。
前五世,谁对他好,最后都死了。父亲、母亲、守卫、丫鬟……就连那个给他递过茶的小厮,都在井边被一刀劈开脑袋。善意换不来活路,只会拖累别人一起死。
他不想再欠谁什么。
也不想再看着谁为自己死。
“你不喝?”孩子歪头看他,“真不吃?那我拿回去,我不让阿黄抢。”
他说完作势要端走。
陆川这才伸手,接过碗。
粥很烫,他没急着喝,等了一会儿,直到温度降下来。他小口小口地抿,不抬头,也不说话。粥没什么味道,但暖。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实感。
孩子就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吃。
“你从哪来的?”他问。
陆川摇头。
“家里人呢?”
又摇头。
“哦。”孩子也不追问,点点头,“那你以后就叫我小石头吧。我爹娘没了,村里人这么叫我的。你呢?你叫啥?”
陆川低头看碗底,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才说:“陆川。”
“陆川?”小石头重复一遍,笑了,“好听!那你以后就是我川哥了。”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走。
陆川猛地抬头。
“等等。”
小石头停下,回头。
“别这么叫。”陆川声音低,“我不当你是兄弟,你也别认我这个哥。”
小石头眨眨眼:“为啥?”
“因为我活不久。”他说得很平静,“谁靠近我,谁倒霉。”
小石头愣了下,忽然笑出声:“你瞧你,瘦成这样,说话还硬气。我天天饿肚子,也没说自己活不久啊。”
他摆摆手,“你歇着吧,明早记得把碗放回灶台就行。”
说完,他跑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陆川坐着没动。
风从破屋檐下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低头看手,刚才端碗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温热。他试着搓了搓,那点热意就散了。
他把空碗轻轻放在墙角,离自己远一点。没留指纹,没碰别的东西。就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他闭上眼,想让自己冷静。
可脑子里全是那句“川哥”。
那么自然,那么熟稔,好像他们早就认识了一辈子。
他想起第一世,母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她想说的是“活下去”。
可怎么活?
每一次他想救谁,谁就死得更快。每一次他信任谁,谁就成了垫在他尸体下的那一块砖。
他不能再信任何人。
也不能再让人信他。
他睁开眼,站起身,准备离开村子。往山里走,找个洞睡一晚,明天继续赶路。他不能留在这里。哪怕一碗粥,也会让他心软一瞬。而那一瞬,可能就是下一次死因。
他走出破屋,踩上泥路。
村子静得吓人。没有狗叫了,也没有人声。只有风卷着枯叶,在路上打转。他走到村口,那里有棵老槐树,树皮裂了缝,挂着半截断绳。
他停下。
掌心突然又浮起一丝温意。
不是错觉。
是他刚才握碗时留下的热,居然还没散干净。
他低头看手,摊开五指,又攥紧。
他站了很久。
风更大了,吹得衣角猎猎响。他想起小石头跑开时的背影,补丁裤子甩来甩去,草鞋啪嗒啪嗒的,像不怕冷似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他走过的每一世,都在防人。防亲人,防朋友,防陌生人。他把自己锁得死死的,像一口埋进地底的棺材。
可刚才那碗粥,那句话,那个笑……
它们没带目的,没藏算计,就像冬天里突然冒出的一簇火苗,微弱,却烧得他眼睛发涩。
他不该有这种感觉。
他必须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比平时慢。
他没回头。
可他知道,自己走得不如以前狠了。
以前他逃命,是拼了命地跑,恨不得把过去碾成灰。现在他走,像在等什么。
等风停。
等天亮。
等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到村外田埂上,前方是荒地,再往前是山林。他应该进山,找个避风处过夜。可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股热。
不是手上的。
是心口的。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
他终于抬起脚,没进山,也没回村,而是靠着田埂坐了下来。脱下外袍叠好,垫在屁股底下。然后仰头看天。
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颗星。
他盯着那颗星,很久。
没流泪。
没叹气。
什么都没做。
只是坐着。
像一块石头。
可这块石头,第一次没那么冷了。
他知道明天还得走。
知道小石头不会再见到他。
知道这碗粥换不来什么结果。
但他今晚不想动。
他允许自己坐在这里,让风吹,让冷气一点点渗进来,也让那点余温,在胸口多留一会儿。
他闭上眼。
呼吸平稳。
远处,村里的某扇门吱呀响了一声。
他没睁眼。
也没回头。
他知道那是小石头家的方向。
但他不动。
他只是把袖子拉下来一点,盖住手背。
那点温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