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突破后的灵力仍在经脉中流转,温润而有力,但她面上无波,唇角甚至带了点惯常的柔和笑意,仿佛只是个刚养好伤、出来走动的普通外门弟子。
演武场边缘已有不少人,有的在对练,有的围坐一圈看人比试。她从场边经过时,听见有人低声议论:“花师姐今日气色不错。”
“是啊,前几日还听说她伤得厉害,连药堂都换了方子。”
“可不,我听执事堂的人说,她在秘境那次受了暗伤,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花无眠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当作没听见。这些话从前是关切,如今却像试探。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低头快走,也不能表现得太坦然。于是她放慢了些许脚步,像是体力尚弱,需缓缓而行,又在一处拐角处稍作停留,抬手扶了扶鬓边灵玉簪。
那簪子今日颜色极淡,近乎透明,映着晨光看不出异样。
几个低阶弟子端着食盒走过,见了她纷纷让路,其中一个年轻女弟子还小声问:“花师姐,你真没事了吗?”
花无眠笑了笑,“好多了,多谢挂心。”
那人点点头,快步走了。可就在她背影远去时,另一人压低声音道:“你说……她真和魔修有关?”
这句话像根细针,扎进空气里。
花无眠脚步微顿,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指甲抵住掌心,留下浅浅印痕。但她脸上依旧平静,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无奈的事,随即继续往前走。
膳堂前广场此时已聚集了不少人,正是午前进膳前的高峰。她本欲绕行侧门进入,却在一根石柱后停下脚步——前方人群中央,站着叶清欢。
她穿一身素白纱裙,腰间玉铃轻晃,发丝被风吹起一缕,正搭在颊边。她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拨弄那缕碎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我也不是信口开河,”她说,“昨夜执事堂巡查后山,在断崖附近发现了魔气残留。你们猜怎么着?那气息,竟与花师妹修炼的《玄霜诀》功法波动极为相似。”
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当真?”
“不可能吧?花师姐才刚养好伤……”
“可若真是巧合呢?她前些日子不是去过秘境边缘?那里本就封印着地渊裂隙,最容易沾染邪祟。”
叶清欢轻轻摇头,语气惋惜:“我也不愿相信。可执事堂已经上报玄霄子师尊,说是需彻查功法来源,以防宗门内部有隐患。”她说完,还特意抬眼朝花无眠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清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花无眠站在柱后,垂眸敛息,呼吸平稳如常。
她静静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她知道,这是叶清欢的第一步棋——不直接指认她勾结魔修,而是借“功法气息相似”之名,制造怀疑。这样一来,即便日后查无实据,流言也已种下,人心早已动摇。
她缓缓退后一步,避开人群视线,转身绕至膳堂另一侧入口。
进去时,她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取出自带的干粮和清水。膳堂伙计见她进来,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下,递碗时也不敢直视她眼睛。旁边两名弟子原本谈笑风生,见她落座,立刻压低声音,转为窃窃私语。
她不动声色地咬了一口饼,咀嚼缓慢,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午后用餐。
可就在她低头喝水时,听见左侧两人低声交谈:“你说她会不会真有问题?毕竟上次秘境遇袭,只有她和谢九幽活着出来。”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可叶师姐都说出来了,还能假?再说了,玄霄子师尊这几日都没召见过她,怕是心里也有数。”
水滑入喉咙,微凉。
花无眠放下碗,指尖轻轻擦过唇角,动作细致,像是生怕留下一点污渍。她仍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将空碗轻轻推到一边,静静坐着,仿佛那些话不过是风吹过耳,不留痕迹。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局,已不止于谣言。
这是要将她从宗门根基上拔除——先毁名声,再断信任,最后孤立无援。而最致命的,是连玄霄子的态度都被拿来利用。一句“师尊没召见”,便足以让无数弟子心中生疑。毕竟,在这个讲究师承与庇护的仙门之中,失宠,往往意味着失势。
她起身离席,步伐依旧不急不缓。
走出膳堂时,阳光正好,照在石阶上泛出淡淡暖意。她沿着主殿回廊前行,沿途遇见几名弟子,皆是匆匆避让,眼神闪烁。有人想打招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快步走开。
她不怪他们。
在这等地方,谁都不想沾上麻烦。尤其是当麻烦可能牵扯魔修之时。
行至回廊中途,她脚步稍缓。前方两名低阶弟子正靠在栏杆旁说话,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你说……连玄霄子师尊这几日都没召见她,是不是也有所顾虑?”
“可不是嘛。要是清白,早该让她去解释了。这般晾着,分明是默许流言发酵。”
“我听说,内院那边已经在讨论要不要暂扣她的通行令牌了。”
花无眠从他们身旁走过,唇角微扬,像是听见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她甚至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旧伤未愈,提醒对方自己仍是那个柔弱的花无眠。
那两人立刻噤声,低头行礼。
她点头回应,继续前行。
直到背影远去,其中一人小声道:“她刚才……是不是听见了?”
“管她听见没,反正话已经传出去了。现在整个外院都在议论这事。”
花无眠走至主殿偏厅门口,驻足片刻。
厅门半开,内有执事弟子进出,手持文书,神色严肃。她站在门外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叫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犹豫是否该进去求见。
风吹起她肩头披帛,轻轻一荡。
她抬起手,似要推门,却又缓缓放下。
最终,她转身离去,脚步依旧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狼狈或仓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只手,已紧紧攥成了拳。
她沿着青石道往居所方向走,途中经过一片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声响。她脚步未停,但眼角余光扫过林间小径——那里曾是她幼时常与师兄练剑的地方,如今早已荒芜。
回到房中,她关上门,背靠木门站了片刻。屋内陈设如常,床沿一圈止灵草粉末依旧撒着,香炉里的残灰未动,披帛搭在屏风上,位置分毫不差。
她走到案前,坐下,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提笔蘸朱砂。
笔尖落下,她画的是一张最普通的安神符。线条稳定,笔触流畅,毫无滞涩。可她并未注入灵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仿佛这样能让她冷静下来。
一张,两张,三张。
符纸叠在案头,越积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