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川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
藏在三四页中间的假情报还在,没人动过, 本子合好,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一点人声都没有。
来到食堂门口,撞见烧灶的冯婶。
冯婶干了好几年食堂,手上全是柴火灰,指节粗得很。
她蹲在灶前拉风箱,白烟顺着烟囱往外飘,混着柴火热气飘得到处都是。
“小陆?”冯婶大嗓门喊他。
陆怀川随口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接着往前走。
他平日里话就少,冯婶也习惯了,自顾自烧火,没再多搭话。
吃完饭,他抱着文件夹去副官办公室。
副官每天到岗第一件事就是泡茶,瓷杯子撞桌子的声音,天天最先在办公室响起来。
看见陆怀川进来,副官随手放下水壶。
陆怀川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副官翻了几页,手指摸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不知道是看内容,还是心里在盘算什么。
过了几秒合上本子,提笔签字,再递还给陆怀川。
“行了,送去归档。”
陆怀川拿上文件夹转身往外走,刚走两步,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十点去大队长办公室一趟。”
他停下脚步回头:“知道了。”
十点整,陆怀川站在大岛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他推门走进去。
大岛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热气慢慢往上飘,他不喝,就用手指捏着杯身慢慢转。
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看着像是随手乱放的,唯独正中间那份纸面朝上,明摆着是刚翻完没多久。
陆怀川站定,目光轻轻扫过桌面。
扫到第三行名字时,眼皮眨了一下,那是一份外出采购排查名单。
纸上短短几行字,第三行写着秋山绫。
他立马挪开视线,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大岛放下茶杯,手指一下下轻敲桌边。
速度不快,慢悠悠的,故意弄得气氛压抑。
“昨天有人申请出营买东西。”
大岛说得轻描淡写,跟闲聊一样。
“名单报上来了,你最近有没有跟慰问团的人来往?”
“没有。”陆怀川回答得干脆。
大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
杯子往桌上放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才放下去,刻意得很。
他轻轻点了下头,像是信了这番话。
“那就好。”
屋里瞬间静下来,连空气都闷得慌。
确定对方没别的问题要问,陆怀川低声开口。
“那我先出去干活了。”
“走吧。”大岛抬手示意他离开。
陆怀川转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
走廊空荡荡的,尽头的太阳光铺在地上,亮晃晃一片。
他步子不快不慢,走得稳稳当当。
回到自己的房间。
后背靠着门板站着,手指蹭了蹭胸口的军装扣。
刚才短短几句问话,大岛没多说什么,可句句都在试探。
秋山绫的名字写在了排查名单上。
那句轻飘飘的“那就好”,根本不是放心,就是盯着看他会不会露馅。
好在他刚才全程神色平淡,没有半点不对劲。
他把文件夹放回桌子,坐下。
窗户关得严实,屋里不透一点风。
耳边只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还有压不住的心跳。
没过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又轻又急,一路往这边过来。
走到他门口停下,安静站了几秒,像是贴着门听屋里动静。
几秒过后,脚步声慢慢走远。
陆怀川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去偷看。
没过多久,门板传来几声轻敲。
他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秋山绫,她手上啥也没拿。
一路风刮过来,头发乱糟糟的。
几缕碎头发糊在脸上。
明显是跑着过来的,胸口一鼓一鼓的。
气都没喘匀。
她压低着嗓门说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生怕旁人听见。
“昨天副官找我问话了。”
陆怀川看着她:“问了你什么?”
“先问我认不认识你。”
秋山绫神色紧绷,低声回话。
“我说就是见过几面,不熟。他又问,你最近有没有找我帮忙,我说没有。”
“之后呢?”
“他问我昨天出营干什么。”
“我说出去买针线布料,他直接翻了我随身带的布包,全部翻了一遍。”
陆怀川沉默了一会儿:“翻出不该有的东西了?”
“没有。”
“包里就一堆布料针线,干干净净,没别的。”
秋山绫摇了摇头,眼里还是藏着担心。
陆怀川想了几秒道:“他之后还会来找你吗?”
“他临走说了一句。”
秋山绫抬了抬头,望着屋里暗沉沉的光景。
“我和你认识这件事,他记下来了。”
说完,她站在门口不动。
不知道是等着他拿主意,还是后悔贸然跑过来。
但该说的实情,她全都讲清楚了。
陆怀川神色平静:“只是记下来而已,他没抓到任何证据,算不上把柄。”
“那……他还会再来查我吗?”
秋山绫把声音压得更低,听得出来她心里慌得厉害。
“会。”
陆怀川说得很实在,没有骗她。
“但不会很快再来。”
“他翻遍你的东西什么都没找到,短时间内只会先盯着,不会主动找茬。”
秋山绫站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走廊有风刮进来,带起一点尘土味。
她慢慢琢磨这番话,心里装着一堆烦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没再多问,转身往远处走。
她顺着长廊往前走,拐过拐角,消失在那头的亮光里。
陆怀川望着空荡荡的过道,慢慢关上了门。
两件事搁在心里,怎么都放不下。
秋山绫的名字登上外出排查名单,副官还当众翻查过她的包。
万幸的是,她带出去的关键情报物件,早就提前销毁干净,一点痕迹没留下。
表面上这事算是暂时稳住,底下的隐患半点没少,大岛看似随口问话,全程都在偷偷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窗外刮起一阵风。
风从窗缝钻进来,推着木窗来回蹭窗框。
木窗蹭着窗框,沙沙响个不停,跟有人在边上来回试探一样。
他上前推紧窗子,卡牢插销。
坐回桌边,从笔筒拿出秋山绫之前留下的钢笔。
这支笔看着普通,笔帽边缘有一道磕碰出来的小缺口,仅此一份记号。
看了一小会儿,又放回笔筒里。
名单这件事暂时糊弄过去了。
但陆怀川心里清楚,这事还远远没完。
大岛一旦起了疑心,不可能就此收手。
一味躲着迟早会暴露,必须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不用自己脱身,只要造出另一个更值得追查的目标,把视线引过去就行。
天色彻底黑下来,屋里油灯光线昏昏沉沉,火苗轻轻晃悠。
陆怀川拿出纸笔,换左手写字。
字迹歪歪扭扭,和他平时工整的笔迹完全两样,看不出一点个人习惯。
就几个字,写得模模糊糊看不出名堂。
有人近期频繁出营。
不写名字,不留任何能查到源头的线索。
把纸条折好,夹进第二天要上交的公文夹层里。
第二天一早,这份公文送到副官手上。
副官看见纸条上的字,眼底晃了下,脸上啥动静都没有。
一声不吭,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独自把纸条收起来,锁进自己抽屉最里面。
大岛原本盯着他的排查视线,顺理成章被引去别处,军营内部的危机暂时稳住,新的麻烦已经找上门。
营里的盘问暂且消停,城外县城的联络点彻底断了消息。
本该昨夜送到的密报,到现在一点影子都没有。
没人清楚。
县城那家用来接头的茶馆,早被敌人层层围堵起来……
方怀远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