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不可思议了,一个道派小住持,一个积年大精怪,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生灵竟然还是旧相识,听话听音,他们之间似乎还有点过节,这就有意思了,没准一会儿还真能打起来,我继续凝神静听。
“你不也放弃山林到这七绝村了吗,这是我们的缘分,听雪七说,你明明有成仙机会,却放弃了,这可不像你啊,当年我出山求道,立誓修遍三千道藏,以道法济世救人,你为了渡过最后一个劫数关口,扫清成仙之前的障碍,决定留在山中继续修炼,不愿随我踏进这红尘俗世,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大罗难掩遗憾地摇摇头,语气悲涩,“时至今天,看来你还是没有渡过最后一个关口啊。”
“最后一关我放弃了。”
“为什么?”这回轮到大罗吃惊了。
“我想明白了,与其成佛成仙,不如就在这万丈红尘里逍遥快活,你看,我这一张琴,一盏茶,清风我有,幽篁独坐。一行一动有人服侍,一饮一啄有人安排,心安即归处,自在为道场,不是神仙胜似神仙。”老头随手拨一下琴弦,声音清脆激越,让人心头一凛。
“别胡说了,我还不了解你?我们自小相熟,你初得道时心心念念的就是修为更进一步,早登仙界,现在你告诉我你看开了,放弃了,有这么容易?你不想长生了?”大罗显然是有意套话。
“你知道吗?”老者又拨弄了一下琴弦,这次的声音低沉哀婉,如泣如诉。他沉吟着说道,“像我这种野路子出身天生地养的山草生灵,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就算历尽劫数,飞升上界,也不过是十万天兵中的一个,地位连个山神都不如,听人呼来喝去,低声下气受人约管,世情冷暖无常,哪里都是一样,何苦来呢,至于长生,你也过了两际岁月了,现在为什么这么颓废呢,你有多久没交过朋友了,孤独一人在这红尘中打滚,滋味很好受吗?”
大罗似乎被说中了心事,一时没有说话。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谈及神仙,大为新奇,在这之前,我对神仙的认识还停留在西游记的水平,这回碰见活的了,或者说,是神仙的直接关系人现身说法,虽然这老头算不上神仙,但是他说的山神,还有那个什么圣使,应该是如假包换的真神。
听他的意思,仙界并非极乐净土,神仙也分三六九等,这就尴尬了,俗话说,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像常三爷这种老老实实人间辛苦几百年,历尽艰辛荣登仙界,结果却是别人手下的一个小喽啰,这番辛苦,还有什么意义呢?
有句老话说的好,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看来就算修道有成飞升成仙之后也是不能免俗,真是可叹。
大罗的道法如何我是亲眼见过,翻手云覆手雨可谓是神仙手段,他宁愿在这人世俗尘里颓废度日,也不考虑和上界有何瓜葛,大概和对面这位老头兄弟有相同的顾虑。
但是,人间有人间的烦难,常三爷的话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人活于世,是需要朋友来排遣寂寞和孤独的,凡人的寿命也就六七十年,活到九十一百的凤毛麟角。
大罗能不能长生我不敢确定,毕竟也不好意思问,以他当前的修为,一千年了还是一个青壮年模样,大概率是能长生的。
那么问题来了,他交往的朋友,认识的人,都慢慢变成耄耋老翁先你而去,这种悲伤非亲身体会不能感受其中的痛苦,平常人养一只小猫小狗死了,也会难过得很长时间缓不过来,更何况是朋友,是亲密同类。
红楼有云: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我们生命短暂,经历一次已觉人生无常,祸福难料,以大罗这个岁数,他大概经历了无数次,无数次生离死别,分道扬镳,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悲伤逆流成河。
除非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结识新的朋友,否则,这种悲伤会一遍遍的重演,很明显,大罗没有封闭自己,他虽然颓废邋遢,还是认识了新的朋友,比如玄灵协会里的那个大哥,包括后来的冷羽,还有我。
他很清楚,几十年后,大家又会各奔东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奈何桥。
“长生,对我来讲,真是一种酷刑,多少当年的好朋友,都湮灭在过往云烟里,没想到,连你竟然也--”大罗语带哽咽,相识以来,很少见他情绪起落,这回是触了衷肠,毕竟,发小的感情非其他可比。
常三爷喏大年岁,看发小这一泪目,也禁不住动心动容。他是洒脱人,将手一让,笑着吩咐道:“你看,这么久了还让你们站着,轻红,搬把椅子来!”。
大罗有石凳,这把椅子明显是搬给我的,后面那位红衣侍女忙屈身答应,袅娜着身姿把椅子轻放在我身前又站回原位,靠近刹那只觉香气扑鼻,我看她一眼,她竟也冲我笑了笑。
“来,请坐,”老头终于注意到我,脸上一个愣怔。
大罗连忙介绍:“这是我新认识的一位小兄弟,姓夜,名孤帆。”老头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这位小夜兄弟可不一般啊,骨相奇绝,却华盖封顶,五官清朗,却面目模糊,头上白气灌顶,却是聚散不定,天下无常变数集于一身,也算是异数了。”
我听得糊里糊涂,不得要领,这算命不像算命,相术不是相术,八字五行大杂烩,夹杂着望气看骨,给我彻底整不会了,我搜摸着肚里的墨水,看一眼大罗,寻思着怎么答话才不露怯,迟疑半天讪笑道:“您可真是什么都通,好家伙,我幸亏不姓王,这要放在以前,您一句白气灌顶,我满门都保不住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老头却意味深长地又看我一眼,说道:“我常三从不唬人,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和王字有牵扯,否则天命悠悠,非人力可以更易了。”
我想了半天也没明白要知道啥,好在气氛不像刚才这么沉闷了,我扶着椅子坐下来,面前也分了一杯茶,想想眼前这老头的底细,却有点不大敢喝。
大罗却没这么多忌讳,端杯品了一口,闷声道:“嗯,极品桃花云,还是老味道,香!”
常三爷哈哈一笑,说道:“有道是宝刀赠烈士,鲜花送美人,好不好,得看旁人识不识货,你说好正常,我看未必入得这位夜公子法眼。”说完继续斟茶。
我忙摆手:“我不懂这个,我的话做不得准。”也学着样子端杯看那茶,透亮的水色微微泛着粉红,闻起来有股无法形容的香气,很淡,若有若无。
四周灯火映照下,杯子里点点光影跳动着,我学着大罗的样子也抿一口,是好喝,具体好在哪,咱不是专业品茶人,也说不上来。
每次这么一小杯,倒满了也只润润喉咙,要让我选,还是弄点台东小酒馆的鲜啤大口炫起来更过瘾。
我一口干了那茶,心里有点好奇面前互相恭维的这俩人,看起来也不是一个年龄段,怎么个因缘际会,就成了兄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