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大会闹完的第二天,青山村没再起别的风波,只是村里人嘴里的话题,压根没停过。
往常村里人一早起来,要么下地干活,要么在家收拾家务,各忙各的。
今天不一样,不管是扛锄头下地的,还是蹲村口纳凉的,或是去河边洗衣洗菜的,张口闭口全是昨天李家那点事。
昨天老槐树下那场对峙,实在太轰动了。
赵老妮装了大半年的可怜,被王招娣几句实话、一堆实打实的证据,彻底戳穿了。
还有王翠花偷东西、栽赃大嫂的丑事,也当众扒得干干净净。
村里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谁好谁坏,谁受委屈谁耍心眼,再也没人糊涂了。
天刚亮透,村西头的小河边,已经聚了不少妇人。
这个时节天热,家家户户的脏衣裳、床单、布鞋,都攒到早上来河边洗。
水凉快,风也轻,一边干活一边唠嗑,是村里人最常有的光景。
十来个婶子大娘蹲在河沿石头上,搓衣服的搓衣服,捶布的捶布,手里活不停,嘴里闲话也不停。
一开始大家还在感慨王招娣不容易。
“真是太熬人了,这几年换谁都扛不住。”
“天天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还被人背后骂不孝。”
“幸好这次大会说清楚了,不然黑锅要背一辈子。”
说着说着,话题就绕到了赵老妮身上。
住在李家斜对面的刘嫂子,手里拿着棒槌,一下下捶着床单,语气带着几分不平。
“要说这赵老妮,心真是偏到没边。都是自家孙子、自家儿媳,大房就活该受罪?二房就该被捧着?”
“最狠的是啥你们知道不,亲孙子发高烧,她愣是拦着不让去看病,嘴上哭穷说家里拿不出一分钱。我当时还真以为她家日子紧巴,现在想想,全是装的。”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大娘,手里搓着小孩衣裳,听完轻轻叹了口气,接了话。
这大娘为人稳重,平时不爱扎堆乱嚼舌根,说话向来靠谱。
她跟赵老妮算是同辈,早些年村里分补贴、发救济,她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你们光看见她刻薄儿媳,你们是不知道,赵老妮手里压根就不缺钱。”
这话一出,河边唠嗑的人瞬间都停了嘴,齐刷刷看向她。
有人好奇追问:“怎么不缺钱?她天天村口哭穷,说家里种子化肥都买不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大娘摇摇头,实话实说。
“哭穷谁不会?越爱哭穷的,手里越藏得住东西。前几年政策松,村里年年都有补贴,你们忘了?”
“八零年、八一年、八二年,连着三年,上面给农村发妇女生活补贴、养猪专项补贴,还有困难户救济金。只要家里有老人、有务农劳力、喂过猪的,都能领到。”
“李家就赵老妮一个老人,家里两个壮劳力名额,年年都占着份。别人家里领了补贴,都是贴补家用、改善日子、给孩子买点细粮。就她家,领了钱,从来没见拿出来过。”
这话一落地,河边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越想越不对劲。
又一个婶子恍然大悟。
“对啊!我记起来了!那年发养猪补贴,我家就领了两块多,赵老妮家喂了两头猪,领的比谁家都多。”
“还有妇女养老补贴,三个月发一次,积少成多,根本不是小数目。”
“她天天喊穷,说没钱给孩子看病,没钱给儿媳吃粮,合着钱全都自己攥着藏私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明白,心里的火气也跟着上来了。
之前大家还觉得赵老妮只是偏心、刻薄,现在一听这事,才知道老太太是真的有心机。
拿着公家补贴,藏着掖着,对外哭穷,对内苛待儿媳幼孙,嘴上说得可怜巴巴,背地里把钱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张婶也在河边洗衣,一直静静听着众人说话,越听心里越惊。
她昨天全程参加大会,只知道王招娣受了干活、挨饿、被冤枉的苦,压根没想过还有补贴这笔账。
要是真有这么多补贴压在老太太手里,那王招娣和狗蛋这大半年的委屈,就更不值当了。
孩子生病舍不得花钱,口粮克扣得死死的,天天让娘俩喝清汤过水。
结果家里明明有公家发的补贴钱,只是被老太太私藏起来,一分不肯拿出来用。
张婶心里替王招娣憋得慌,手上的衣服也没心思洗了,随便搓了两把,拧干叠好,匆匆跟众人道别,提着盆就往李家赶。
她脚步急,心里也急。
这么大的事,必须第一时间告诉王招娣。
这时候王招娣正在西厢房忙活早饭。
她向来勤快,不管前一天受多大委屈,第二天照样按时起身收拾家里、照顾孩子、准备三餐。
锅里煮的是稀玉米粥,清清淡淡,几乎没什么米粒。
一小碟腌萝卜干摆在桌上,就是母子俩全部的早饭。
狗蛋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小手捧着小碗,安安静静等着吃饭。
孩子大病初愈,看着比同龄娃瘦小不少,性子也格外懂事,从不哭闹撒娇。
王招娣刚把粥盛好,就听见院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张婶提着洗衣盆,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着急神色。
“招娣,先别吃了,我跟你说个大事。”
王招娣见她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碗,让狗蛋先自己乖乖坐着吃饭,转身看向张婶,语气平和。
“婶子,怎么了?”
张婶也不绕弯子,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把河边众人说的补贴一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刚刚河边一堆大娘唠嗑,都说前两年村里连续发了好几笔补贴,妇女补贴、养猪补贴、困难救济,赵老妮年年都领,手里攒了不少钱。”
“她嘴上天天哭穷,说家里一分钱没有,可这些公家补贴,从来没拿出来家用过半分。孩子生病她说没钱,你们娘俩挨饿她说家里粮食紧张,现在想来,全是骗所有人的!”
“更吓人的是,这些补贴都是全家份例,不是她一个人的私房钱,按理说有你和狗蛋的一份!”
王招娣听完,神色没怎么变,只是眼神微微沉了沉。
这事她重生回来,心里其实隐约有印象。
前世她活得糊涂,日日被家务、委屈、劳累困住,从来没想过去打听村里补贴的事。
赵老妮瞒得严实,她直到被赶出李家、狗蛋早早没了,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一笔钱。
这辈子重生,她一心想着先稳住身子、收集证据、洗清污名、争取分户,暂时没来得及查账上的事。
今天被张婶这么一说,瞬间把所有疑点串起来了。
怪不得赵老妮天天哭穷,却从来不见家里真的缺衣少穿。
怪不得她宁可看着孙子发烧硬扛,也不肯掏一分钱看病。
怪不得家里常年克扣大房口粮,她却总能悄悄攒东西贴补二房。
不是没钱,是钱全部被她私藏把控,一分不肯用在大房母子身上。
更让她警觉的是王翠花。
翠花贪心、爱占便宜、手脚不干净,之前能偷偷偷家里粮食、布头、布票,那赵老妮藏起来的补贴现金,她大概率也悄悄摸走了不少。
赵老妮老奸巨猾,心里有数,嘴上死不认账。
可翠花年轻沉不住气,心里有鬼,最容易露出破绽。
只要能查实补贴具体数额、去向,就能再撕开李家一层伪装。
到时候赵老妮哭穷装可怜的假面具,就彻底碎干净了。
王招娣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张婶,语气稳稳当当。
“婶子,我知道了。这事不简单,也不是小事。”
“补贴是公家下发的,属于全家公用,她私自藏着本来就不合规矩。要是再被外人私吞,更是不对。”
“你先别跟外人多说,我心里有数。我慢慢查,慢慢找证据,证据齐了,再说也不迟。”
张婶点点头,心里替她不平,又怕她吃亏。
“你可一定要查查清楚!这大半年你们娘俩受的罪,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招娣轻轻应了一声。
她不急着闹,也不急着声张。
刚开完全村大会,舆论刚偏向她,她要是立刻再揪着钱的事闹,容易被村里人说成得理不饶人、斤斤计较。
她要沉住气,先摸底、先查实、先拿证据。
等所有账目、所有去向、所有破绽全部查清,再一次性讲清,让李家没有狡辩的余地。
早饭桌上,稀粥依旧清淡,可王招娣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李家的烂事,远远没有结束。
藏钱、贪补、私吞、偏心,一桩桩一件件,会有一一清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