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号的引擎声变了。
不再是被神豪点数强行堆满的、澎湃如心跳的轰鸣，而是一种干涩的、带着气阻杂音的喘息。
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靠着最后的惯性，在虚空中勉强维持着前进。
云昭坐在舰长席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星图在屏幕上滚动。红色的标记越来越多，像撒在黑布上的血点。那是伪神议会的巡逻舰队，正在这片空域收紧包围圈。
云昭没有规避，甚至没有调整航线。
金羊毛号就这么直直地开着，像送死一样，朝着伪神议会的核心星域撞过去。
“舰长！”副官站在舱门边，声音小心翼翼，“我们已经进入危险空域了，要不要——”
“不用！”云昭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副官没敢再说话，退了出去。
舱门关闭，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船体的供能系统在降级运行，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次明显的功率波动。
云昭这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涂着精致的指甲油，戴着价值几百万的星钻戒指，现在指甲缝里全是油污，指关节上缠着粗糙的绷带——那是她在维修舱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留下的。
她松开操纵杆，站起身。
医疗舱就在下面，她已经三天没进去了。
脚步很轻。走廊里的应急灯闪着暗红色的光，墙壁上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她停在医疗舱门口，伸手推开舱门。
冷气扑面而来。温度被调到了最低，是系统为了延缓尸体腐烂自动执行的程序。
夜玄的躯壳躺在那里。他没有送去停尸间，云昭不许。
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裹尸布，露在外面的皮肤，那些暗金色的机械骨骼，已经被低温冻成了青灰色。
胸口那个能量核心的位置，现在是一个焦黑的、空洞的窟窿。
云昭慢慢走过去，伸手掀开了那层白布。
他的脸还是完整的，只是比生前更加苍白，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在笑。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看到了医疗舱旁边那个被标记为“遗物”的金属箱。
箱子没有锁，她打开它。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堆杂乱的数据芯片，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她非常熟悉的吊坠——元宝。
它黯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银色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云昭拿起它，握在手里，冰凉！
她把吊坠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系统已经下线了，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元宝里面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神豪系统的能量，是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
她把数据芯片一个一个插进旁边的读取器。
第一个芯片是金羊毛号的维修日志，密密麻麻的参数记录了每一次损伤、每一次修复。云昭快速翻动着，手指突然停住了。
有一行记录被反复修改过，日期是半年前，那时候她刚把夜玄从废墟里挖出来。
【记录：舰体左舷装甲，发现不明结构加固。材质未知，强度超出标准规格3700%。来源：未知。】
她继续翻。
第二个芯片是战斗记录。
每一次她驾驶金羊毛号出战，每一次她陷入绝境，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是靠神豪点数硬扛过去的——都有一条隐藏的后台记录。
【检测到高能防御场激活。来源：外部同步链接。】
【能量供给：夜玄机甲。】
【消耗：生命值0.03%。】
每次都是0.03%。不多不少，刚好够挡住致命的一击，刚好够让她活下来，又刚好不会让系统发出警告。
云昭的手开始抖。
她插入第三个芯片，是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很模糊，像是从监控录像的某个角落截取的，拍摄角度很低，对着舰桥的侧后方。时间是三个月前的深夜。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噩梦，从睡梦中惊醒，跑去了观景台。
画面里，夜玄站在舰桥侧后方，没有穿机甲，那身黑色的作战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隐形。
他看着舰桥的方向，看着她睡觉的地方，然后抬起手轻轻按在墙壁上。
一层暗金色的光晕顺着他的手掌渗透进船体的结构里。
“她怕黑，”视频里夜玄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把灯调亮一点。”
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是系统后台的记录：【指令接收：环境光照强度，上调15%。指令来源：非授权端口。执行状态：已忽略权限验证，强制执行。】
云昭愣住了，她想起那天晚上，观景台的灯确实比平时亮了一些，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第四个芯片，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个芯片都是一段被隐藏的历史。
夜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的事：挡掉的炮火，修复的船体，她每次濒临崩溃时他悄悄注入的稳定能量，她睡着后他去清理的致命系统漏洞。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只是骂她，嘲笑她，说她是废物，说她活该欠一屁股债。
然后用身体为她筑起了一道她从未察觉的墙。
云昭的视线模糊了。
她猛地抬手擦掉眼睛里涌出来的液体。
箱子最底层压着一张纸，不是数据芯片，是真正的实体纸，边缘已经发黄。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剧烈颤抖时留下的。
“别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会心疼！”
没有署名。但云昭知道是谁写的。
她捏着那张纸，捏得很紧，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心口那个地方，那片死寂了这么久的荒原，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有什么东西从深渊里缓慢地、坚定地爬了上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者加起来还要沉重的清醒。
原来她不是孤军奋战。原来她一路走来，脚下踩着的不是运气，也不是神豪系统的施舍，是这个男人的骨头。
云昭慢慢站起身，看着躺在医疗舱里的夜玄，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结着霜的脸。
“你个傻子！”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出医疗舱。
金羊毛号的舰桥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星图上红色的标记已经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伪神议会的舰队就在前方，十二艘，比上次更多。
云昭坐回舰长席，没有启动已经下线的神豪系统，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控制台的表面，像抚摸一只受伤的野兽。
“系统下线了，”她低声说，“但我们还活着！”
她拉动操纵杆。金羊毛号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了。
引擎的轰鸣在虚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轨迹，像一头垂死的母狮，龇着牙，朝着猎人的枪口扑了过去。
云昭的眼睛里，那簇黑色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