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没睡熟,浅浅的睡意挂在眼皮上,片刻后,眼睫猛地轻轻一跳,人瞬间醒了过来
清浅的月光斜斜淌进洞口,落了半脸微凉的月色。冰台上昨夜滴落的蜜露,早已冻成细碎的冰晶,静静嵌在冰面之上
他不敢乱动,怕惊扰了身侧熟睡的阿溟,一点一点、极轻地将脑袋从她温暖的肩窝挪出,动作轻软灵敏,像踏雪夜行的小猫,不带半点声响
阿溟依旧沉睡着
这一夜安稳无虞,她的呼吸匀和绵长,苍白的面色已然缓和不少,褪去了之前濒死般的虚白。厚实的虎皮袄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衣侧垂着的七根巫骨绳静静蛰伏,其中三根色泽沉暗浓郁,分明是吸纳了某种无形力量,透着异样的厚重
阿狰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灵果残留的温热早已散尽,只在细密的掌纹里,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烫余痕。他依稀记得方才猛虎离去时,远山传来的那声低啸,没有半分凶戾,反倒像一声温柔绵长的安抚
他转头望向一旁的冰台,角落堆着几颗尚未彻底冻僵的小浆果,表层凝着一层薄霜,硬实得根本无法入口
阿狰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指尖轻轻一碰,刺骨的凉意瞬间透肤而入
他看着母亲安稳熟睡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当即伸手将浆果尽数拢入掌心,掀起衣襟,小心翼翼贴在自己胸腹处藏好。厚重的虎皮袄遮住了所有动作,只在衣襟处鼓起小小的一块
寒夜未消,他就这般静静坐着,双手死死按着怀里的浆果,用自己微薄的体温,一点点焐化浆果外层的寒霜与冻硬的果肉
岩洞死寂无声,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起伏的心跳声
久而久之,他的指尖冻得发麻发僵,却始终不曾挪动分毫,一瞬不瞬地盯着阿溟的脸庞,生怕错过她半点动静,不愿让她醒来担忧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浆果终于褪去了彻骨的僵硬,微微变软
阿狰小心地掏出来,表层白霜尽数化开,果肉温润软糯。他掰下极小一块试探着入口,味道清淡不甜腻,却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温润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腹间,熨帖舒服
他立刻爬回阿溟身侧,跪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小手轻轻推着她的肩头,软声轻唤:“娘,醒醒”
阿溟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初醒的视线带着些许迷蒙涣散,待看清眼前仰着小脸的孩子,疲惫的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浅淡温柔,嗓音沙哑虚弱:“怎么了?”
“我找到吃的了”
阿狰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仰着小脸笑意纯粹,故意偏头蹭了蹭她的脸颊,鼻尖轻轻撞在她的下颌,笑得眉眼弯弯:“娘你尝尝,可甜了!”
阿溟被他软糯的动作逗得微微偏头,抬手捏了捏他冻得发红的耳垂,接过小块果肉缓缓咽下
果子本就清淡寡味,算不上香甜,可看着孩子满眼期待的模样,她还是温柔点头:“嗯,真甜”
得到肯定,阿狰笑得愈发灿烂,又麻利掰下一小块递到她唇边:“我挑的,肯定都是最好的”
阿溟张口咽下,正要开口叮嘱他少吃些、别冻着自己,喉间骤然涌上一阵腥甜
她猛地偏过头,压抑地低咳一声
几滴鲜红血点溅落在胸前的虎皮袄上,数量不多,却格外刺眼。更诡异的是,猩红血迹落上皮毛的瞬间,并未晕开污痕,反倒缓缓流转舒展,凭空凝成一朵半透明的青莲纹路
花瓣层层舒展,脉络清晰细腻,浮着一层极淡的莹光,如同月影沉水,空灵缥缈,转瞬便彻底消散无踪
阿狰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递着果肉的小手硬生生停在半空,眼底的雀跃瞬间褪去,只剩满满的紧张
阿溟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指尖沾着温热的猩红,垂眸望着方才青莲浮现又消失的位置,微微怔住
她眼底没有慌乱,只剩一片悠远的沉寂,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拽回了尘封多年的旧忆
“你爹从前说过…”
她嗓音极轻,低低呢喃,带着几分恍惚
“纯正龙族血脉,可解世间百毒,能活死人、愈旧伤”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微微一顿
她极少主动提起苍夙,每一次提及,都像是行走在薄冰之上,小心翼翼,不敢触碰过往分毫。短暂的沉默后,她没有继续细说,指尖轻轻拂过皮毛残留的淡淡印痕,目光沉沉
洞外夜风穿隙而入,携着雪后清冽的寒气。月色缓缓偏移,落在冰凉的冰台之上,蜂巢凝结的冰晶微微反光,晃出细碎冷光
阿狰静静望着她,抿着唇没有接话
他心里藏着满肚子疑问,却一句也不敢问。他知道,娘提起爹爹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难过
他将剩下的浆果轻轻放在她手边,默默挪近身子,小小的脑袋重新靠回她的肩头,软糯的声音带着认真的执拗:“那娘以后再也不要受伤了。我会保护好娘,再也不让你咳血”
阿溟侧头望着懂事的孩子,眼底终于化开沉郁,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她抬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银发,轻声应道:“好,娘答应你”
她说话时气息依旧虚浮,却下意识悄悄挺直脊背,竭力掩去满身虚弱,不愿让孩子忧心。右手悄然探至发间,指尖触到龙鳞匕首冰凉的刃身,心底才落下一丝安稳
母子二人静静依偎在岩壁之下,洞内无声无息,只剩两道交错起伏的呼吸,绵长安稳
死寂,在这一刻被骤然撕碎
左侧坚硬的岩壁毫无预兆地轰然炸裂!
乱石碎土如雨般轰然砸落,漫天尘烟翻涌腾起。一道挺拔黑影裹挟着刺骨寒风,骤然闯入岩洞,靴底重重踏过碎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划破静谧
变故突生!
阿狰双目骤然锐利,猛地翻身而起,小小身躯死死挡在阿溟身前,双膝撑地绷紧,小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摆出守护的姿态
阿溟眼眸骤然睁开,温柔尽数褪去,眼底瞬间覆满凛冽寒意
她左手轻压胸口伤口,稳住翻腾的气血,右手快如残影,悄然探出发间,稳稳握住龙鳞匕首的柄刃
黑影立在漫天碎岩与尘烟之间,止步不前,沉默伫立,未曾上前半步,亦未开口一言
幽暗山洞之内,月光切割出明暗两分的界限
对峙,一触即发
月色落在阿溟眉骨,那道隐匿的淡粉巫纹骤然微光一闪,转瞬便彻底隐入沉沉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