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商女完成对鸟机仿生升级的设计后,就要开始动手制作。
这些零件,没有一件是能“手搓”出来的。她需要在工业配件的目录里挑,在专业厂商的规格表里比对,一样一样地采购散装的精密器件。买回来之后,她需要坐在工作台前,把每一个传感器拆开、改装、重新封装…….
赵商女必须亲自跑一趟深圳华强北——2021年这里是全国乃至全球顶级的电子元器件集散中心,也是国内无人机、工业微型传感配件最全、细分度最高的唯一核心场地。
天还没全亮,罗嘉水岸还在抚仙湖东岸的薄雾里沉睡。
全家人都还睡着,赵商女把仔仔的奶粉罐、奶瓶、几套换洗的纱布衣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一样一样指给付云通看。奶粉一次几勺,水温多少度,喂之前要在手腕内侧试一下,奶瓶每次用完要煮。付云通站在旁边听着,不时点一下头。交代完,她背起工具包,推开门,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她先抵达昆明南站,然后高铁直达深圳北站,再公交半个多小时转到华强北,已经是下午5点。赵商女顾不上吃晚饭,就扎进了华强北。
2022年1月的深圳华强北,电子器械嗡鸣嘈杂,档口摆满琳琅满目的精密元器件。这里汇聚海量工业拆机裸模块、原厂散装新品、小体积非标精密器件,有别家市场找不到的无外壳传感裸芯、微型高频采样模组,支持单颗散购、现场挑批次、测精度、筛选低漂移良品,还能对接珠三角上游厂商,按需匹配可二次改装的定制配件。
赵商女背着简易双肩包,穿梭在拥挤的摊位间,寻找小众工业拆机裸芯与散装传感模组。档口老板见她精准挑货,知晓是内行研发人员。她只收可打磨、可二次改装的无封装器件,摒弃固定制式配件。
她蹲在柜台前,手指在几包压电薄膜之间拨来拨去。店主说这个型号拿货少,要等。她说先拿两包,剩下的帮她寄到家。
身后有人站住了。她没回头。
“你这个,是覆羽用的?”
赵商女侧过头。一个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胸口印着某高校的校名缩写,手里攥着一张采购清单,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压电薄膜的型号,后面标注了用途。他的眼睛盯着赵商女手上那包薄膜,像是认出了什么。
“我们实验室也在试这个,”他说,“做扑翼的关节反馈。”
赵商女站起来,把薄膜装进包里:“扑翼?”
“嗯。仿蜂鸟那种。频率做到二十赫兹了,但关节磨损太厉害,飞不到十分钟就得换件。”
赵商女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把钱包放回口袋,说了一句:“我不用关节。”
年轻人愣住了。
赵商女没有再说别的,但她的动作在替他解释。她把薄膜翻过来,指尖点着那一层薄薄的压电层,说:“你们用它来驱动关节——收到信号,薄膜变形,关节动,翼面扇。我没记错吧?”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用它来感知。气流压到翼面,薄膜产生电信号,告诉我风来了,然后铰链松开,翼片自己偏转。不是关节在动,是风在动。铰链只是让它松一下,再锁回去。”她把薄膜放回包里,“你们动的次数太多,所以磨损快。我动的次数少,所以够用。”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清单——“压电薄膜,用于扑翼关节反馈”。他又看了看赵商女,想要说什么,赵商女已经转身朝巷子深处走了。她只是给一个做扑翼的年轻人指了一下方向,而那个方向,是她花了4年时间自己走出来的。
但铰链松开需要多大的风压阈值,锁止复位需要多少毫秒的延迟,压电薄膜的信号怎么滤波、怎么和铰链的控制回路匹配,电容缓冲阵列的容值是多少……这些数据、算法、调参经验,才是她的“技术资产”。她没有说。
他没有追上去。人流很快把他淹没了。店主在后面喊了一声:“还要不要了?”没有人应。
五天之后,她终于配齐整套核心硬件。旅馆的单间里,她把那些精密器件用防静电袋层层裹好,塞进工具包最深处。回程的高铁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醒过来时,窗外已是云南的红土。
她沿着禄充的村道往回走,山腰的观音寺被晨雾裹得只露出半边飞檐。经过文昌阁,那道石砌的拱门在阳光下泛着暖灰的光泽,几只水鸟正从拱门上方掠过,往湖心飞去。
她推开大门的时候,仔仔正趴在付云通胸口,小手抓着他衣领。付云通枕着沙发扶手半斜躺,好像在打盹,一只手兜着仔仔的屁股,另一只手掌覆在孩子后背,轻轻拍着。她悄悄走过去,坐在他边上,窗外投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脖子上。他的脖子从领口里伸出来,有微微的褶皱,又透着青筋的微蓝。线条修长,喉结微微凸起,勾勒出一副安静的、脆弱的轮廓......
付云通缓缓睁开眼睛,睫毛覆盖下的眼睛亮了亮,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商儿,回来了?”
“嗯。”
仔仔听见她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愣了片刻,哇地哭了出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才离开几天,仔仔的下门牙槽萌动了。
“好了好了,”她把仔仔接进怀里,“妈妈回来了。”
她抱着仔仔去二楼卧室哺乳。片刻之后,她又重新把仔仔放回付云通怀里。然后,转身往一楼走廊尽头的工作室走去。
关上门,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迫不及待要把这些器件重新组装、调试、校准。
工作台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拆开的传感器外壳上,反光有些刺眼。她拉上工作服的拉链,又从桌角摸出一只灰扑扑的防尘口罩戴上。焊枪点下去的时候,烟升起来,她偏了偏头避开,眼睛还盯着那个焊点。焊点圆润,她松了口气。手没抖。如果要返工,那就意味着要继续使用焊枪,就必须停止哺乳了。
她要让鸟机拥有更敏锐的神经系统,能感知每一股侧风、每一次气压的微小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