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岩壁将皎洁月光割得支离破碎,洞顶碎石簌簌滚落,哒哒砸落在地,衬得洞内气氛愈发紧绷
阿狰双膝死死撑着冰冷地面,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如一张蓄满力道、随时欲发的弓弦。他小手攥紧阿溟的衣角,指腹深深嵌进布料里,浑身神经紧绷到极致
烟尘弥漫的洞口中央,那道黑影静静伫立
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任凭落石飞灰席卷,未沾半分污浊。足尖轻点千年寒冰,脚下冰层毫无融化痕迹,周身静谧得宛若一幅定格的古画
阿狰喉头死死发紧,压在心底的警觉骤然炸开,劈着颤音出声:“你不是刚才的人!”
他分得清楚
方才炸门闯入的追兵戾气滔天、杀意在身,可眼前这人,气息沉敛古老,无半分凶煞,却自带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来人白发垂肩,左眼覆着一方素白绫布,手中拄着一根纹路繁复的鹿角法杖,身形悬空,离地三寸,无风自动,静得诡异
看清那张苍老熟悉的面容,阿狰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膝盖一软险些瘫跪在地,又凭着一股护母的韧劲硬生生撑住
“老…老奶奶?”
白鹿老妪未曾低头看他,目光沉沉扫过洞外沉沉夜色,手中鹿角杖尖轻轻一点地面
一圈淡金色柔光骤然漾开,如结界般顺势铺开,将母子二人与自己尽数笼罩其中,隔绝了洞外的寒意与窥探
做完这一切,她才垂落目光,落在阿狰那张仰起的小脸上。眼底清晰映出孩子眼底尚未褪去的凌厉,明明身子孱弱,却硬生生揣着以命相护的狠劲
“小崽子年纪不大,胆子倒是够野。”她嗓音沙哑苍老,带着岁月沉淀的粗粝,“世间拿命护亲的孩子我见得多,可你这副单薄身子,连刀风都未必扛得住,偏要硬撑”
阿狰没有应声辩解
他忽然猛地往前扑出两步,小小的手一把攥住老妪垂落的宽大袍角,仰起冻得发青的小脸,圆眸死死盯着她,眼底褪去所有怯懦,只剩一股烧得滚烫的执拗:
“我爹爹,到底是谁?”
这一句话落下,洞内空气骤然凝滞
阿溟浑身一震,猛地抬眼,掌心的龙鳞匕首悄然翻转,冰凉刃身抵住指腹,指节瞬间绷得泛白。她一言不发,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沉缓,暗藏汹涌
白鹿老妪微微一怔,垂眸望着眼前的孩童
不过五岁年纪,发丝蓬乱,面色冻得青白,身处绝境险境,眼里却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股不肯罢休的执拗,死死追问尘封的真相
她没有甩开攥着袍角的小手,只是沉默片刻,抬杖尖在地面轻轻一划
“咔哒”
清脆裂响过后,地面石层自动浮现出一道斑驳的断链纹路
那是断裂的锁龙铁链,锈迹斑驳的铁环从中崩断,链尾拖出一道道如同血痕般的暗红纹路,触目惊心
“二十年前,就在这座禁山山腹”
老妪压低声线,语气低沉肃穆,像是唯恐惊扰了深埋地底的旧魂
“有个男人,被九重锁龙链洞穿肩胛,生生钉死在岩层深处”
阿狰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自始至终,未发一声痛呼。满身龙血顺着锁链潺潺流淌,染红了整片山岩。直至一个雷雨大作的深夜,禁锢他的锁链莫名崩断三根,只因为他怀中滑落一枚玉牌,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一个‘苍’字”
心口骤然巨震,剧烈的心跳狠狠撞着耳膜,震得阿狰头晕目眩
他嗓音控制不住发颤,急切追问:“后来呢?”
老妪眼眸微沉,正要开口揭晓后续
倏然间,她神色剧变,手中鹿角杖骤然横扫而出!
笼罩周身的金色结界剧烈震颤、涟漪翻涌!
“闭嘴!”
老妪厉声厉喝,语气满是凝重警告,“天机未到,有些东西,你现在听不得!”
轰隆!
洞顶岩层骤然炸裂,巨石崩碎坠落!
三道黑衣人影破石俯冲而下,足尖轻点碎尘,身姿凌厉。三人身着绣紫纹的玄霄道袍,衣袂猎猎翻飞,长剑虽未出鞘,掌心已然凝出漆黑符印,浓郁黑气缠绕缭绕,邪气逼人
为首之人目光阴鸷锐利,如寒钩锁物,径直锁定结界内的阿狰,冷声宣判:
“祖龙印记的波动源头,就在此地”
阿狰本能往后退了半步,心底惊惧骤起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他肩头,力道温和却笃定,稳稳止住了他的退势
是阿溟
她依旧静静坐在原地,厚实的虎皮袄裹住孱弱身躯,右手紧握龙鳞匕首,指节用力泛白。眉骨处的淡粉巫纹极细微地闪烁一下,转瞬隐没,藏起所有异动
白鹿老妪拄杖而立,身形并不高大佝偻,却如一座亘古不动的山岳,死死堵住岩洞缺口,凭一己之力挡下三名玄霄修士
“玄霄派的狗鼻子,倒是灵敏得很。”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嗤,“竟敢追到禁山腹地,就不怕踏入此地,有来无回,埋骨深山?”
三名修士置若罔闻,无人应声
三人脚步错落移动,瞬间形成合围三角,缓缓向内逼近,杀气层层压榨而来
左侧修士忽然眯起眼眸,目光死死钉在阿狰胸口,语气惊疑:“等等!这印记…不对劲!”
话音未落
阿狰心口骤然滚烫灼烧!
璀璨金光轰然自衣襟下腾起,一枚古朴威严的印章虚影凌空浮现。印身四角盘龙缠绕,纹路古老繁复,印正中央,一个鎏金的“苍”字灼灼生辉,清晰醒目,照亮整片幽暗岩洞
洞内瞬间死寂无声
步步逼近的三名玄霄弟子,脚步齐齐僵停,眼底布满难以置信的震骇
“这是…龙印?”右侧修士喉头剧烈滚动,声音发颤,“苍夙的祖龙印?不可能!他八年前坠崖战死,尸骨无存,早该彻底消散了!”
“气息稚嫩不对。”为首的领头修士眸光沉沉,细细探查龙印气息,语气凝重,“绝非本尊,但这符文脉络、龙印本源…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三人快速对视一眼,掌心黑气缭绕的符印未曾散去,却不约而同齐齐后退半步
滔天杀意暂缓,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惊疑与忌惮
阿狰怔立原地,仰头望着浮空的金色龙印,指尖下意识轻轻贴上滚烫的胸口。那个刺眼的“苍”字深深烙印在眼底,烫得他眼眶发酸,心底翻涌着莫名的酸涩与熟悉
身侧的阿溟凝望着那枚熟悉到刻骨的龙印虚影,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隐忍多年的情绪剧烈翻涌。她端坐未动,一言不发,唯独胸腔起伏越来越快,早已乱了心神
白鹿老妪望着浮空的龙印,苍老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
她悬立在碎岩之上,望着头顶破碎的岩洞穹顶,低声呢喃,随风飘散:
“天机轮转,尚未至结局,你们急什么”
话音落,浮空的鎏金龙印缓缓敛去金光,一点点沉入阿狰心口,彻底隐没无踪
三名玄霄修士依旧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锁在母子二人身上,惊疑、忌惮、贪婪交织眼底,迟迟不敢贸然出手
山风穿洞而过,卷着雪后寒意,轻轻吹动阿狰额前的银发
整座岩洞,死寂沉沉,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