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岩洞顶漏下一缕斜斜月光,落在阿狰熟睡的小脸之上。他呼吸轻浅,一缕银发散在额角,浸着薄汗。虎皮袄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半张泛白的脸颊,手指无意识蜷缩,掌心还留着方才催动浮空龙印灼烧后的余热
阿溟坐在他身侧,慢慢松开攥紧龙鳞匕首的右手。指节绷得发僵,掌心覆满冷汗。方才苍字龙印骤然显现那一刻,她险些不顾一切冲上前,可她硬生生按住了自己,稍有动静,便会惊扰耗尽灵力昏睡的孩子
她垂眸望着他,视线落在左耳那枚祖龙牙耳坠上。耳坠随呼吸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骨白。她指尖极轻伸过去,慢慢拨正歪斜的坠子,每一下都放得极缓,半点不敢磕碰他
指腹擦过耳坠内侧,忽然摸到一道细微刻痕
她动作一顿
借着斜落的月光凑近细看,坠子内侧刻着极小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晰分明,是个“溟”字。纹路纤细却刻得极深,像是有人拿尖锐骨针,耐着性子一点点凿刻而成
她指尖猛地一颤
绝非眼花,更不是巧合。这个字她再熟悉不过,幼时老巫祝握着她的手,在兽皮上反复描摹的,正是这一笔一画
目光凝在小小的刻字上,喉咙骤然发紧,滚烫的酸胀直往眼底涌,被她死死压了回去。这么多年,她从未落过一滴泪。当年救下浑身是血的男人,她没哭;在山神庙外冒着惊雷生下阿狰,她没哭;全村人举着火把围堵母子二人,她也未曾掉过半滴眼泪
可此刻,她几乎快要绷不住
她小心翼翼将耳坠归回原位,指尖依旧止不住轻抖。随即伸手,把阿狰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裹紧身上厚实的虎皮袄,像护住一团怕被冷风吹灭的炭火
低低的哼唱自她喉间溢出
嗓音生涩断续,像是搁置多年,许久未曾开口:“山风起,月儿明…阿娘背你过林径…狼不咬,虎不拦…祖灵护你入梦安…”
这是巫族女子哄睡孩童的旧谣,她年幼丧母,是老巫祝教给她的。从前阿狰夜里哭闹,她也只是静静拍着他的后背,从未哼唱过半句。唯独今夜,她想唱给他听,哪怕他沉在睡梦之中,听不真切也好
歌声间歇,她抬手替他理好衣领,指尖抚过颈间一圈细密巫骨链。这是她亲手打磨编织,每一节兽骨都以自身鲜血浸润,刻着最基础的避邪咒文。她清楚这道锁链挡不住玄霄派的符火,至少能隔绝山中虫蚁,阻刺骨寒气
歌谣循环到第三遍,睡梦中的阿狰轻轻哼唧一声,脑袋下意识往她臂弯蹭了蹭
她立刻停住歌声,屏住呼吸等他安稳下来,许久才缓缓松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远处山壁飘来一声短促鹿鸣
声响不高,轻得如同枯枝被风拂动,阿溟却瞬间辨出端倪,这是白鹿老妪定下的警示暗号,三短一长,藏在风声里,唯有她能听懂
他们来了
并非直接强攻,只是悄然逼近,试探岩洞结界,四处搜寻破绽
脊背瞬间绷成一道硬线,她没有起身,分毫不敢惊扰身侧熟睡的阿狰。左手缓缓抬起,解下腰间龙鳞匕首
匕首入手一片冰凉,刃面映着月光,浮出一线清冷青芒。她垂眼看向怀里的儿子,短暂犹豫后,轻轻掰开他攥紧的右手
孩童手掌柔软,覆着薄汗,掌纹尚且浅淡未成型。她将匕首稳稳放进他掌心,一点点收拢他的手指,直到阿狰本能攥紧刀柄
阿狰眉头轻轻一蹙,睡梦中含糊咕哝了半句,并未醒转
她望着那只紧握着匕首的小手,眼底微微一颤,转瞬覆上一层冷硬
她缓缓起身,一步挪到阿狰身前,正对着岩洞出口
月光落上她脸颊,左眉骨淡粉色的巫纹骤然发烫,仿佛有火苗在皮下窜动。纹路顺着颧骨蔓延至耳后,再沿着下颌铺满整张侧脸,粉色光纹如藤蔓缓缓流淌,泛着淡淡的微光
她不曾抽兵器,也未诵动巫咒
只静静立在原地,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隔在孩子与漆黑山林之间
洞外一片死寂,大雪过后,连山间晚风都停歇下来。可她能清晰感知异动,来人不止一个,脚步刻意放得极轻,踩在冻土上细微的震颤,尽数落在她脚底
她一瞬不瞬盯着洞口那片月光,不肯移开视线
脸上巫纹灼热感越来越重,似要灼烧皮肉。她死死咬紧后槽牙,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血脉之力。不能失控爆发,老巫祝早有告诫,巫血封印每松动一次,血脉反噬便会加重一分,她撑不了太久
但只要阿狰还在安睡,她便会一直站在这里
她抬手摸了摸左耳垂一道陈旧疤痕,那是当年埋下巫血封印留下的印记,此刻同样滚烫灼烧
远处再度传来鹿鸣,这一次节奏急促,预警更甚
她轻轻阖上双眼,再抬眼时,眼底已然覆上一层浅淡金红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阿狰
孩子依旧沉睡着,小手紧攥匕首不曾松开,虎皮袄裹得严实,像一团被她妥帖藏好的星火
她转回身,直面洞外无边夜色,身形纹丝不动
月华淌过她整张脸,流转的粉色巫纹如同奔涌长河,静静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