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

“嘀——”

门铃的声音从大门的方向响起，传入办公室当中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腾飞率先抬起头，把目光投向站在大门之外按门铃的人的身影。看清站在门外的人的相貌和身材之后，他当即皱起眉头，露出带有几分不屑的表情，从鼻腔中发出一声低哼，随即重新低下头，似乎不愿意再多看门外的人一眼。紧接着，汤涌也把目光投向站在门外的人，随后又迅速地把自己的头低下去。他立即露出一副埋头忙碌的样子，一边在电脑上打字、一边在手机上输入信息。

钱达峰当即把目光投向大门的方向，随即抬起手掌，向韩霜摆手，示意韩霜去开门。韩霜立即点头，拉开经理室的门，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齐承光同样转过身，快步走向经理室的墙角位置，将两把摆放在一起的椅子一同拿起来，把它们搬到靠近办公桌的位置。他先把其中一把椅子摆放到靠近房门的位置，再把另外一把椅子摆放到靠近沙发的位置，随即把目光投向大门的方向，注视刚刚出现在大门外侧的年轻女人。用他的审美观来判断的话，这个女人的相貌和身材都完全没有任何出众之处。她身材瘦小，皮肤略显干枯，留着一头几乎看不到光泽的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有些宽大的眼镜，基本属于走进人群中就很难直接被肉眼找到的类型。他显露出一副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认真地将两把椅子摆放到办公桌的两侧。

“嗯……您好……”

大门打开之后，站在门外的年轻女人没有立刻进门，只是站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提包的带子，让小巧的手提包笔直地垂落在自己身前。

“您好，”韩霜不紧不慢地点头，露出礼貌的笑容，“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您……您好，”年轻女人轻轻地点头，缓慢地开口，声音轻得比门铃的响声要弱得多，整个人显得既有些羞涩、又有些拘束，“我是来应聘的……我姓修，叫修莉……”

“是修小姐啊？好的。”

韩霜略微转过身，重新把目光投向经理室的房门。

“钱总，修小姐来了。”

“请她进来吧。”钱达峰的声音从经理室之内传出来。

“这边请。”韩霜当即伸出手掌，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嗯……谢谢。”

名叫修莉的年轻女人再次向韩霜点头，随即跟随韩霜一同走向经理室。她的步伐很小，脚步也很轻，看上去不仅显得很拘谨、也显得像是正在刻意地控制自己。她没有去打量办公室里的任何物品，更没有去看两个分别位于自己的工位前方的年轻男人，只是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正前方，薄薄的嘴唇时不时地轻轻抽动。

韩霜不紧不慢地走进经理室，随即走向房门的另外一侧，轻轻地拉住门把手，等待修莉走进房门，随后再把房门重新调整到刚好打开一条缝隙的状态。

“你好，修小姐。”

钱达峰稳稳地点头，露出温和的表情，向斜前方伸出手掌，指向沙发的表面。

“请坐。”

“嗯……谢谢。”

修莉轻轻地点头，随即一步一顿地走到沙发前方，坐到沙发的正中央位置，双手仍然牢牢地握住手提包的带子，把手提包的底部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韩霜不紧不慢地走回到钱达峰身边，并在靠近房门一侧的那一把椅子上坐下。她坐正身躯，随即把目光投向修莉的身影，开始仔细地打量修莉的相貌、衣着和身材。她一眼便看出，修莉在现实中的相貌和自己收到的生活照当中的相貌有明显的差别，和身份证件上的照片、简历当中的标准证件照更是相差甚远。

齐承光走向经理室的另外一侧，坐到靠近墙壁的那一把椅子上。他同样在椅子上坐正，并把目光投向修莉的面庞。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修莉的脸上有好几粒足够明显的雀斑，分别位于她脸部的不同位置。而且，她的鼻子左侧还有一颗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黑痣。即使她已经化过妆，她脸上的雀斑和黑痣也还是在其他人距离她足够近的情况下显得足够明显。即使他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这个女人对他基本没有任何吸引力，甚至能够让他产生一定的排斥感。但是，他现在肯定不可能表现出这一点，也不可能多说什么。

“我是达峰贸易公司的总经理，钱达峰。”钱达峰的语气显得很平稳。

“嗯……钱总好。”

修莉小幅度地转过身，让自己的整个身躯向办公桌的方向倾斜，随即再次轻轻地向钱达峰点头，整个人显露出一副谨小慎微乃至略微带有几分胆怯的样子。

“嗯。”

钱达峰稳稳地点头，随即把手伸向两份叠放在一起的文件，拿起上方的那一份文件，把它重新摆放到键盘的前方。那份文件当中的照片，正是修莉的照片，一张脸上丝毫看不到任何化妆的痕迹。也正是因为如此，照片上的她的皮肤明显比坐在他眼前的她更加黯淡一些。他自然也能够看出坐在自己面前的真人和照片之间的显著差别。

“我先确认一下：你是想要应聘我们公司的贸易业务员岗位，对吗？”

“嗯……是的。”修莉略微停顿一下，然后小声回答。

“好。”

钱达峰伸出一根手指，用手指在打印在纸上的表格表面划动，指尖连续划过好几行分别位于不同的方格之内的文字。

“通过你投递给我们的简历，我们看到，你目前暂时没有任何正式工作经历，也没有贸易相关工作的工作经验。我说的没错吧？”

“嗯……是的。”

齐承光忍不住略微皱起眉头，嘴角轻轻地抽动一下。韩霜的嘴角也轻微地抽动一下。这一点，他们两人早在审阅和整理每一个求职者发来的简历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当时，他们两人都认为，修莉这样的人根本就达不到可以接受面试的标准，也几乎不可能成为公司目前需要的人。但是，即便如此，钱达峰还是决定要亲自面试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出众之处、看上去就如同一张白纸一般的人，并且要他们二人陪同。他们两人都不太能够理解钱达峰的这一决定。

“好。”

钱达峰没有显露出任何个人情绪，先用手指在表格的边缘位置做出一个“抹”的动作，随后再向正前方做出一个摊开右手的动作，让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并用掌心对准修莉的面庞。

“那么，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从学校毕业之后到现在都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呢？”

“嗯……因为，我在这一段时间之内，一直都没有找到任何工作……”

修莉显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双手更加用力地握住手提包的带子，两根手指的指尖不停地在带子表面反复摩擦，像是自己必须付出全力、鼓足勇气才能够把话说出口一样。

“由于一些私事，我没有抓住……学校里的招聘机会……随后……我自己想办法去找工作，也都一直没找到……我家里也帮不上我什么忙……”

齐承光连续地转动眼珠，随后用指尖轻轻地抚摸下巴上的胡渣，显露出思考问题的神态。如果修莉的话属实的话，她的出身就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和他有些类似。但是，他觉得自己很难对她产生任何同情心。因为，他早就已经知道，在面试自己的人面前显露出这样的一副神态，甚至显露出一副足以被他人认定为“故意装可怜”的样子，往往是没有多少作用的，还有可能起到反效果。

“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尝试做过一些兼职，”修莉继续说，“比如说……去大街上发传单、去快餐店当临时工……只不过，我做这些兼职的时间都不长……而且，教我写简历的人对我说，这些兼职基本没有写到简历里面的价值……所以，我没有在简历里面提到这些事……”

“好的。”

钱达峰显得很有耐心，完全没有要打断修莉的话的样子，即使修莉说话的语速慢得足以让一部分人感到不耐烦。确认修莉已经把自己要说的话全都说完之后，他才稳稳地点头，随即再次向前方伸出手臂，对修莉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那么，我们现在需要知道，你目前对贸易工作的了解程度有多少。或者说，你印象中的贸易工作是什么样子。”

齐承光和韩霜同时向对方的位置转动眼珠，并且足够有默契地对视一眼。这个问题，是他们也能够提前想得到的问题。

“嗯……我对贸易工作的了解……恐怕不是很多……我家里不是做生意的，我接触过的生意人也没有几个……”

修莉的音量仍然很轻，说话也仍然说得磕磕巴巴、时断时续。

“我觉得……贸易工作……应该就是把不同的东西卖到不同的地方去吧……它和开店做生意之间的不同，应该就是卖东西的距离和方式之间的不同吧……”

“你这么说，倒也不能算是错的。”

钱达峰稳稳地吸入一口气，轻轻地摆手，整个人仍然显得足够有耐心。

“只不过，你的这种观念还只能算是一种比较浅显、处于浅层次的观念。很多对贸易行业没有多少了解、没有任何接触的人，都很可能会拥有这样的观念。”

修莉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动，整个人仍然维持用双手握住手提包的带子的姿势，看上去有些像是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整个世界上之所以需要贸易行业，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两点：资源错配、信息差异。”

钱达峰抬起另外一只手，用自己的手指连续点击自己的手掌心，摆出一副像是在算账或者是在尽可能明确地列举、解释什么的样子。

“在整个世界上，资源的分布是不均衡的。有些地方拥有很多的自然资源，有些地方却非常缺乏自然资源。而且，几乎每一个地方都会或多或少地面临商品或者资源错配的问题。在两片区域当中，第一片区域可能会拥有过量的某一种商品或者资源，却缺乏另外一种商品或者资源；第二片区域则可能会大量拥有第一片区域当中缺乏的商品或者资源，却缺乏第一片区域当中大量拥有的商品或者资源。而且，由于不同区域之间的信息差异，很多缺乏资源的人往往不知道哪里有他们需要的资源，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获得那些资源。这个时候，最好的解决两片区域之间的资源错配的手段，就是贸易。无论是最原始的以物换物，还是以货币为媒介的传统商品贸易，或者是以网络、电子货币为媒介的电子商务贸易，都是解决不同区域之间存在的资源错配的常见手段，也是尽可能地抹平不同的人、不同的区域之间存在的信息差异的常见手段之一。”

齐承光轻轻地点头，随即再次把目光投向修莉。他记得，在他刚开始来到钱达峰创立的公司工作的时候，钱达峰也曾经多次对他讲过类似的话。对他而言，这些话都是足够重要的，也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只不过，他能够感觉到，修莉似乎对这些话毫无反应。他甚至都无法看出，她到底能不能听懂、听得进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