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漫着一层暖蒙蒙的雾气,融雪的淡凉混着花蜜甜香,慢悠悠飘在空气里。等周遭彻底安静下来,阿溟才松了紧绷许久的肩,长长吐出口气,转身往岩洞深处走
阿狰裹在虎皮袄里睡得沉,小手还死死攥着龙鳞匕首,呼吸平稳绵长。她弯腰,极轻地把匕首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别回自己腰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已经缓和,不再像昨夜那样忽冷忽热
她靠着石壁刚坐下,眼皮还没合上,耳边传来一声冰碴磕碰的轻响
抬眼一看,阿狰早就醒了,跪在冰凉冰台上,手里攥着块拳头大的坚冰,另一只小手一点点刮着冰沿。细碎冰沫往下落,在残存的微光里,像零星飘雪。他鼻尖冻得通红,一呼气就是一团白雾,指尖泛着青紫,却抿着唇一声不吭,只顾低头打磨冰块
阿溟心里一揪,刚想起身,见他埋着头不肯停下,又停住脚步,静静看着
这只冰碗做得并不顺利。冰块中途裂过两次,他只是盯着碎块愣片刻,又默默搬来新冰重新雕琢。第三次刻到一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停下手,抬头望向洞顶透光的缝隙,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回想什么
阿溟心里清楚,昨夜她守在洞口压制血脉反噬的模样,他根本没睡熟,全都看在眼里
喉咙堵得发涩,她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许久,一只圆润光滑的小碗总算成型。碗壁透亮,映着洞里微弱的光,像盛了一汪不动的清水
这时洞口传来轻微动静。一头猛虎静悄悄的蹲在岩缝旁,嘴里叼着饱满的蜂巢,金黄蜜浆顺着边缘往下滴。它把蜂巢轻轻搁在地上,往后退两步蹭了蹭爪子,没等里面人动静,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阿狰眼睛一亮,爬过去小心抱起蜂巢,慢慢把蜜倒进冰碗,甜香一下子填满整间岩洞,驱散了连日的冷意
他捧着沉甸甸的冰碗,跌跌撞撞走到阿溟跟前,小脸冻得泛红,声音软乎乎的:“娘尝尝”
阿溟看着他鼻尖沾着细碎冰渣,心口一酸,伸手用力把人搂进怀里
力道撞得胸口发闷,她却半点不肯松开。脸颊贴在他银白的发丝上,草木的淡味混着蜜糖香扑面而来,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冷吗?”她嗓子哑得厉害
阿狰在她怀里摇了摇头,挣着坐直身子,满眼期待:“我不冷,娘快吃,放久了甜味就淡了”
阿溟接过冰碗,指尖一碰到冰壁,刺骨的冷意顺着皮肤往上窜。她浅抿一口花蜜,甜味漫开,却盖不住喉咙里淡淡的铁锈味,那是昨夜血脉反噬留下的血气
阿狰盯着她的神情,见她眉峰微蹙,当即慌了:“不好吃吗?”
“很甜。”阿溟舒展眉头,抬手擦去他鼻尖的冰碴,又蘸了点蜜抹在他干得起皮的唇上,“你也尝尝”
阿狰咧嘴笑,小手伸进碗里蘸满蜜糖塞进嘴里,舒服地眯起眼睛
洞外忽然刮起狂风,雪粒砸在岩壁上噼啪作响,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料翻飞。阿狰下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
阿溟抬眼看向洞口,神色稍紧,很快又放松下来。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敌对的杀气,只是寻常风雪
低头时正好对上阿铮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里盛着暖意,干净得如同碗里的蜜
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阿狰,如果哪天我彻底解开封印,变成人人惧怕的怪物,你还认我吗?”
阿狰猛地愣住
阿溟没有看他,视线落在眉骨那道淡粉色巫纹上。纹路隐隐发烫,皮下像是有东西在躁动,封印已经越来越不稳
“老巫祝说过,封印一破,九尾狐的魂会吞掉人的本心。到那时候,我说不定会伤到你”
话音刚落,一双沾着蜜糖的小手直接捂上她的嘴
少年抬高声音,满是执拗:“不许这么说!”
“娘永远最好看!谁再讲你是怪物,我就咬谁!”
阿溟顿在原地。他掌心黏腻的蜜糖蹭在她唇角,微微发痒,心里又酸又软,想哭又笑不出来
阿狰收回手,认认真真看着她:“你说过会护着我,还答应找到爹之后,咱们回山神庙过日子,不能不算数”
阿溟喉头滚了滚,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倒是会怪我。昨天是谁说要给我摘星星,转头就睡着了?”
“今晚就去!”阿铮一下子来了精神,翻身就要站起来,指着洞顶缝隙,“我找山里蝙蝠驮我上天,肯定能摘到”
阿溟被他天真的模样揉软了心,伸手把蹦跳的孩子拉回怀中,紧紧抱住
就在这一刻,她身后的空气轻轻震颤起来
一团朦胧的红色虚影从脊背缓缓浮起,如烟似雾,是九尾巨狐的轮廓,九条狐尾在半空轻轻舒展摇晃。红光慢慢铺开,像一层薄纱裹住整座岩洞
洞内温度骤然升高,刺骨寒意一扫而空
岩壁上的冰开始融化,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细流,虎皮袄上凝结的白霜化作白雾散在空中。阿狰脚边的蜜碗不再冒冷气,反倒飘起淡淡的暖雾,甜香更浓
洞外风雪呼啸,天寒地冻,洞内却暖融融的,像春日晒足了太阳
暖意裹着人,阿狰困意涌上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强撑着眼皮小声嘟囔:“娘…好暖和,跟晒太阳一样”
说完脑袋一歪,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阿溟轻轻顺着他的银发,目光落到左耳那道旧疤痕上。往日无时无刻的灼烧痛感尽数消失,只剩一片温温的暖意
她望向洞口翻涌的风雪,身后的九尾红影静静舒展,化作一道无形屏障,隔开外面所有寒冷与危险
她安静坐着,没有挪动分毫
只是把怀里少年搂得更紧,一只手稳稳护着他后颈,另一只手始终搭在腰间龙鳞匕首的柄上,时刻戒备
虎皮袄滑落一角,露出阿狰脚踝缠着的巫骨链,在红光里泛着温润的骨白色,像常年晒透日光的玉石,安稳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