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吕文华被关进柴房后的第一个夜晚,凤阳城安静得像一池死水。没有风声,没有犬吠,连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比往常轻了几分,像是整座县城都在屏着呼吸等待什么。王锵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吕文华那本账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列着审问时要问的问题。他没有打算对吕文华动刑——动刑得来的口供,到了御前可以翻供,说是屈打成招。他需要吕文华自己开口,心甘情愿地开口。
第二天一早,王锵让李景隆去柴房把吕文华提到了书房。
吕文华被捆了一夜,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但眼神里的那股狠厉还没有完全熄灭。他被按在椅子上坐下,李景隆解了他脚上的绳子,手上的绳子依然捆着。王锵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杯推到吕文华面前。
“喝吧。凤阳的水,比你应天府的水甜。”
吕文华看着那杯茶,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用捆着的双手捧起茶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他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
王锵又给他倒了一杯,然后靠回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吕文华,你在凤阳待了多久了?”
吕文华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问你呢。”王锵的语气依然平淡,“你在凤阳待了多久了?从洪武十二年几月来的?”
吕文华沉默了很久,然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四月。”
“四月到现在,半年多了。”王锵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半年多的时间,你住在城东的宅子里,表面上是个行商,实际上在做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你联络了哪些人,散布过哪些谣言,粮仓那把火是谁放的——这些事,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我叫你来,不是要你招供那些我已经知道的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吕文华脸上:“我要你说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吕文华猛地抬起头,看着王锵,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王锵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册,翻到滁州那一页,放在桌上,推到吕文华面前:“滁州那边,是谁在跟你对接?这个被圈出来的‘郭’字,指的是谁?”
吕文华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脸色变了又变。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说了,你能保我一条命吗?”
“能。”王锵的回答斩钉截铁,“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我可以保你不死。”
吕文华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王锵,缓缓开口了:“滁州那边跟我对接的人,不是郭英本人。是郭英麾下的一个千户,姓马,叫马成。他是郭英的远房侄子,在滁州驻军里当千户。吕安去滁州找郭英的时候,郭英虽然没有答应出兵,但马成私下跟吕安见了面。吕安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帮忙‘留意’凤阳方向的动静。”
王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马成——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但千户是正五品的武官,在滁州驻军里已经是不低的职位了。如果马成被吕安收买,那么滁州方向的异动就有了合理的解释——那三匹被砍死的军马,很可能就是马成派出来探路的。
“马成派了多少人进凤阳?”王锵问。
“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吕文华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他派了三拨人,每拨两个人。第一拨是探路的,第二拨是联络的,第三拨——”他顿了一下,“是动手的。”
“动什么手?”
吕文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如果粮仓那次没有成功,第三拨人会直接对县衙动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王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问了一句:“第三拨人,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吕文华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滁州和凤阳交界处的一个镇子上等着。等我这边发出信号,他们就进城。”
王锵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月的阳光照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吕文华:“你刚才说的这些,敢不敢写在纸上,签字画押?”
吕文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王锵让解缙拿来纸笔,吕文华用捆着的双手,一笔一画地把刚才说的事情写了下来。写完之后,王锵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让吕文华在末尾按了手印。
“把他带回去,换个干净的房间,给床被子。”王锵对李景隆说了一句,“从今天起,给他跟县衙差役一样的伙食。”
李景隆应了一声,把吕文华带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之后,解缙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放在王锵面前:“侯爷,您一早上没吃东西,先把粥喝了吧。”
王锵没有推辞,端起粥碗喝了几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一些。他放下碗,看着桌上那份吕文华的供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老解,你说——吕本知道马成私下收了吕安的钱吗?”
解缙想了想,摇了摇头:“下官觉得,吕本可能不知道。吕安是吕本的大管事,在外面做事有时候会自作主张。他收买马成这件事,很可能是他自己做的主,没有告诉吕本。否则以吕本的老谋深算,他不会用马成这颗棋子在滁州布局——因为一旦查出来,牵连的不只是马成,还有郭英。”
王锵点了点头,解缙的分析跟他的判断一致。吕安收买马成,很可能是他自作主张。这对王锵来说,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如果把这件事捅到郭英那里,郭英为了自清,必然会严惩马成。而马成一倒,吕安在滁州的布局就会全线崩溃。
当天下午,王锵把那份供词重新整理了一遍,连同吕文华那本账册的抄录件,一起装进了一个新的信封。这封密奏的收信人不是朱元璋,而是郭英。
信的内容很简单——王锵把吕文华的供词中涉及马成的部分抄录了一份,附了一封短笺:“指挥使大人,下官在凤阳抓获一名吕本派来的细作,从其口中得知,贵部千户马成与吕本府上管事吕安有私下往来。下官不敢擅自处置,特将供词抄录一份呈送指挥使大人。此事如何处置,请指挥使大人自行定夺。——永宁侯王锵拜上。”
这封信的措辞很有讲究——王锵没有指控马成,只是“告知”郭英有这么一件事。至于郭英怎么处置,那是郭英自己的事。这样一来,既给了郭英面子,又让郭英欠了他一个人情。
信送出去之后,李景隆不解地问了一句:“侯爷,您为什么不直接把这封信送到陛下那里?那样不是更能治吕本的罪吗?”
“因为马成是郭英的人。”王锵放下笔,解释道,“如果我把这件事直接捅到陛下面前,郭英就会很难看——他手下的人被吕安收买,他这个指挥使有失察之责。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恨我。但我先把信给他,让他自己处理,他反而会领我这个情。”
李景隆恍然大悟。
当天傍晚,王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当前已经做完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吕文华落网了,拿到了供词,滁州那条线也有了突破口;朱柏、朱雄英、安宁的信已经送出去了,宫中和北平的方向都在推进;给郭英的信也送出去了,滁州那边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
但他没有放松下来。因为他知道,最关键的那件事——朱元璋对驻军请求的答复——还没有到来。而那个答复,将决定凤阳接下来几个月的格局。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冬意了。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快了。那个答复,应该就在这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