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章 报道
都市晚报的印刷机在凌晨四点停止运转。当天的报纸头版右下角,刊登了苏曼的调查报告:《青石村地下水污染源调查——瑞科集团废弃仓库违规改建疑致化学品泄漏》。
早上七点,送报车将报纸分发到各个报刊亭。苏曼在报社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豆浆,站在报刊架前翻看自己的报道。版面编辑保留了她列出的水质检测数据,但删减了直接指证瑞科管理层责任的段落。
八点整,苏曼走进报社热线部。值班接线员小张抬头看她:“苏记者,今天这么早?”
“来看看读者反馈。”苏曼坐到旁边的空位上,戴上备用耳机。
热线电话在八点半开始响个不停。前几个是普通读者,有的称赞报道深入,有的询问更多细节。第九个电话进来时,对方沉默了三秒才开口。
“那篇青石村的报道,谁让你们发的?”是个中年男声,语气平稳但带着压迫感。
苏曼按下录音键:“您好,这里是都市晚报热线。请问您对哪篇报道有疑问?”
“写报道的记者叫什么名字?”
“如果您对报道内容有异议,可以提供具体问题,我们会转达给相关记者。”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苏曼。是她写的吧?”
“请问您贵姓?有什么具体指教?”
对方挂断了电话。
苏曼记下来电显示的号码,打开电脑查询。这是个预付费手机号,没有登记身份信息。
小张递过来一张记录单:“苏姐,这已经是第四个问青石村报道的电话了。前面三个说话更难听。”
记录单上写着三个来电时间,都是匿名号码。第一个骂记者收黑钱,第二个说报道失实要去投诉,第三个直接威胁要让写稿的人“付出代价”。
苏曼把记录单拍照存档。“按流程处理,威胁电话转安保部门。”
她回到自己工位,打开采访资料文件夹。里面存着青石村村民的录音、水质检测报告、以及瑞科仓库的改建审批文件复印件。她在加密硬盘上备份了所有原始材料。
上午十点,报社召开编前会。社会部主任敲了敲桌子:“今天的青石村报道反响不错,但也要注意安全。热线接到几个威胁电话,已经报警处理。苏曼这段时间外出采访注意安全。”
散会后,苏曼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是青石村的村主任老陈:“报道看了,村里人都说好。但今天早上有陌生人在村里转悠,打听是谁带记者去的化工厂。”
苏曼回复:“注意安全,暂时不要再接受采访。有异常情况随时联系。”
她删除短信,取出手机SIM卡,换上备用卡。这是她调查敏感题材时的习惯。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摄影记者小李凑过来:“你那篇报道惹麻烦了?听说瑞科的人要来报社交涉。”
苏曼夹起一块红烧肉:“按程序来就行。他们有异议可以发正式回应,我们下期报纸可以登。”
“我听说瑞科的法务部很厉害。去年有家小报说他们税务有问题,最后登报道歉了。”
“我们的每项指控都有证据支持。”苏曼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起身,“而且水源污染关乎村民健康,不是他们发个律师函就能抹杀的事实。”
下午两点,苏曼接到主任电话,让她去一趟接待室。
瑞科集团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公关部总监,姓王,穿着深色西装,说话时一直保持微笑。另一个是法务顾问,姓李,面前摆着文件夹和录音笔。
王总监先开口:“苏记者的报道我们看了,写得很深入。但我们发现其中有些事实需要澄清。”
李顾问打开文件夹:“主要是三个方面。第一,报道称仓库‘违规改建’,但实际上我们有全部合法手续。第二,关于‘化学品泄漏’的指控缺乏直接证据。第三,将地下水污染直接归因于瑞科仓库,在科学上不严谨。”
苏曼从包里取出复印件:“这是建设部门出具的违规整改通知书,上面明确写着仓库擅自改变结构用途。这是村民提供的视频,显示仓库外围有不明液体渗出。这是不同位置的水质检测数据,越靠近仓库,污染物浓度越高。”
王总监看了看文件:“这些材料能否交给我们核实?”
“该公开的材料都已经在报道中体现了。”苏曼收回文件,“如果贵公司认为报道失实,可以出具书面说明,我们会如实刊登。”
李顾问按下录音笔暂停键:“苏记者,你可能不了解情况。瑞科是本市重点企业,每年纳税超过三亿,直接提供就业岗位两千多个。一篇不实报道给企业造成的损失,恐怕不是记者个人能承担的。”
“我对我写的每个字负责。”苏曼站起来,“如果没其他问题,我还有个采访要准备。”
回到工位后,苏曼打开电子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匿名,主题是“关于瑞科仓库的更多信息”。
邮件正文很短:“仓库地下埋有东西。不是化学品。”附件是一张手绘草图,标注着仓库内部结构和几个红叉标记的位置。
苏曼把邮件转发给技术部同事:“帮忙查下这封邮件的来源,顺便检测附件是否安全。”
半小时后,同事回电话:“邮件是通过境外代理服务器发的,附件就是一张图片,没有病毒。但发送IP经过多次跳转,追不到原始发件人。”
苏曼打印出那张草图。图纸画得很专业,比例准确,像是内部人员提供的。她在草图边缘发现一行小字:“小心仓库看守老吴。”
下午四点,热线部转来一个新情况。有个自称青石村村民的人来电,说报道完全失实,村里水源没问题,要求报社登报道歉。
苏曼调出采访记录。她采访过的十三个村民中,有十一人反映井水有异味,两人说水质正常。来电者声音不像她接触过的任何村民。
她拨通村主任老陈的电话:“村里有人给报社热线打电话,说水源没问题?”
老陈在电话那头叹气:“是老刘头的儿子刘明。他在瑞科仓库当保安,今天上午被叫去办公室谈了半天话。”
苏曼记下这个名字:“他平时负责什么?”
“就是看大门,偶尔帮忙搬东西。不过他最近买了辆新车,村里人都在传他发了笔外快。”
挂掉电话后,苏曼在采访笔记上添加了新条目:仓库保安刘明,可能被收买。
下班前,主任又把苏曼叫到办公室:“瑞科那边又来了电话,说要提供补充材料证明仓库合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继续跟进。他们越紧张,说明问题越严重。”
“注意安全。”主任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报社安保部的联系方式,有情况直接找他们。另外,最近别单独外出采访。”
苏曼接过信封:“我知道分寸。”
她走出报社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在公交站等车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是白天见过的王总监。
“苏记者,下班了?要不要捎你一段?”
苏曼后退一步:“不用,我坐公交。”
“别紧张,就是想跟你聊聊。我们查到些有意思的信息,关于你父亲十年前那个案子。”
苏曼握紧背包带子:“你想说什么?”
“老人家身体还好吗?听说一直卧病在床。”王总监笑了笑,“做子女的,总该让父母安享晚年,你说是不是?”
公交车进站了。苏曼快步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黑色轿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驶入了车流。
她打开手机,删除了所有与青石村相关的联系人信息。在加密备忘录里,她记下今天的遭遇:威胁电话、公司施压、人身跟踪。
公交车到站后,苏曼没有直接回家。她走进附近一家商场,在化妆品柜台前停留片刻,从镜子里观察身后。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电梯口徘徊,见她回头,立刻转身去看手机。
她从商场另一个出口离开,绕了两条街才回到公寓。进门后先检查门窗,然后拉上窗帘。
电脑提示收到新邮件。是主任发来的:“明天不用来报社,去城东采访社区文化活动。青石村的报道暂停跟进。”
苏曼回复:“收到。”然后继续整理青石村的调查资料。
她想起大学时采访过的那个学长林泽。当时他说过一句话:“真相就像地下水流,表面看不见,但一直在流动,终会找到出口。”
那时他们都还相信,只要证据充分,正义就不会缺席。
苏曼把备份硬盘塞进书架后面的暗格。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记者同志,井水今天更臭了。”
她删除短信,关掉手机。窗外,城市的灯火一如既往地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