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日子定在曹操北行后的第三天。
头两天我什么都没动,甚至刻意比平时更早散值回屋,灯也亮得格外久,让那些还在盯着我的人以为我安分得很。实际上这两天我在尚书台偷偷拟了三套方案,又把路线走了两遍——从内廷东角门出来,穿过御花园后墙,走一段废弃的甬道,直通宫城北侧一个小角门。那个角门平时锁着,钥匙在伏皇后手里,她说那门年久失修,连曹家侍卫都懒得去查。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在角门外等着。
门轴转动的声响极轻,像是被人细细上过油。门缝里先探出一个小黄帽的檐子,然后是一个穿着深灰宦官袍、弓着腰的身影。他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有些不稳,袖口拖在地上沾了泥,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即便在晨雾里我也认得出,是刘协。
“陛下。”我低声喊了一句。
他直起腰,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嘴唇抿着,鼻尖冻得发红,但眼底有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有点像紧张,又有点像期待。他压着嗓子说:“走吧。”
我引着他沿宫墙外侧的夹道往北走,绕过两个值夜的岗棚——都是曹家侍卫,好在交接时分他们正背对着我们说话,没人留意到两个穿灰袍的“宦官”贴着墙根快速穿过。出了宫城北门,周小乙牵着一辆破旧的牛车等在巷口,车上堆着几捆干草。刘协钻进去蜷在草捆后面,我坐在车辕上,周小乙扬鞭,牛车吱吱呀呀地往城外挪。
出北门的时候,城卫照例看了一眼周小乙递过去的凭条——我提前让卫臻的人换过名册,写的是“奉高苑运草料”。城卫打了个哈欠,挥挥手让我们过去。牛车轱辘碾过门洞石板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许都城的轮廓,晨光里青灰色的城墙像一道锁链,而锁链里最大的那把锁,现在暂时松了十天。
奉高苑的破门楼出现在视野里时,王越已经在缺口处候着了。
牛车停下,刘协从草捆后面钻出来,拍掉衣袖上的草屑,站直了身子。王越看见他,整个人愣了一下——虽然明知道来的是天子,但亲眼见到这个瘦瘦的少年穿着宦官袍子站在荒草齐腰的废苑里,他还是有过一瞬的恍惚。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声音沉得像石头落入深潭:“臣,旧羽林卫校尉王越,叩见陛下。”
他身后,那十二个老兵在营房前列成一排,齐刷刷地跪倒。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敲锣打鼓,只有甲胄——是旧的、磨得发亮的牛皮甲——磕在砖石上的沉闷声响,十几个人同时发出,竟像一阵闷雷滚过。
刘协站在他们面前,嘴唇颤了颤。
他原本在路上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朕就看看,不说话”,可此刻他看着这一排跪在他脚边的人——每一个都粗粝、黝黑、满手茧子,甲片上有刮痕也有补丁,可每个人的腰杆都是直的——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王越扶了起来。
“王校尉,起来。你们都起来。”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带着少年的清亮,可尾音压得比在朝堂上沉了三分。王越站起来,退后半步,又领着刘协往营房里面走。我紧随其后,看到营房已经收拾出模样来了——顶棚补了茅草,地上铺了干草垫子,墙角码着几捆弓箭和木枪,虽然都是旧货,但擦得干干净净。
刘协在营房里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那些兵器,又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草垫。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对王越说:“王校尉,你让朕看看他们操练。”
王越看了我一眼,我点头。他吹了个短促的口哨,那十二个老兵迅速在营房外的空地上列成两排。赵敢站在排头,一声令下,众人散开又聚拢,步伐整齐,动作利落,虽然只有十二个人,那股气势竟像堵矮墙似的扎实。刘协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我看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操练完,王越领着那十二个人重新跪到刘协面前,这回没等刘协喊起,王越先开口了:“陛下,臣等昔日在羽林卫,只为天子守宫门。今日在此,臣等仍只为天子守宫门——不拘这座门在许都还是在奉高苑,不拘陛下走得多远,臣等刀锋,永向陛下所指。”
刘协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他低头看着这些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他贴身带着的一块玉佩,玉质不算上乘,但雕的是龙纹,天子之物。他把玉佩递到王越手中:“朕今日没有什么赏赐可以给你们。这块玉,是朕七岁时先帝赐的,朕贴身带了九年。你拿着,权作信物。往后但有朕在,你们就在。”
王越双手接过玉佩,伏地叩首。那十二个老兵也跟着叩首。荒草坡上只有风穿过破墙洞的呜咽声,可满场没有人觉得冷。
回程的路上,刘协坐在牛车里一直没说话。牛车吱吱呀呀地颠着,草捆被风吹得乱响。我坐在车辕上没回头,只听见背后他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稳。快进城的时候,他忽然从车帘后面探出头来,低声对我说了一句:
“陈逸,朕方才在他们面前,没发抖。”
我说:“臣看见了。”
“朕以后也不想发抖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牛车篷里亮得惊人,像一根刚点着的火折子,风还大,火还小,但它在烧。
进城的时候天已近黄昏。北门城卫换了班,一个面生的兵士多看了我们的牛车两眼,但周小乙手里的凭条依旧有效,他摆摆手放行了。牛车沿着暮色中的街巷绕回宫城北侧,我送刘协从那条废弃甬道回到角门口,伏皇后的侍女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抱着一件替换的披风。
刘协重新钻进那道窄门,在门缝合拢之前,他回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十六岁少年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沉静的东西,像湖面结了冰,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我站在角门外,听着门轴重新落锁的声响,缓缓吐出一口白汽。
曹操还有七天回来。这七天里,王越那边得再进一批人,奉高苑的粮道要再稳一层,宫里还得留一个接应的口子。可我今晚想先回去躺一躺——方才从奉高苑一路回来,紧绷了整天的筋骨现在才泛上酸软。
我往偏房走了几步,忽然看见暗处有个人影靠在墙边,像等了很久。
我脚步一顿。那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出他的脸——是郭嘉。他手里那把扇子今天没摇,只是拎在指间,像个闲人似的靠在那儿,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梗。
“陈令史,你这两天跑得挺勤啊。”他把枯草梗吐掉,笑了笑,那笑意在月色下看不透深浅,“放心,我不是来堵你的。我就是好奇——你那个牛车,装了草料回来,怎么比出去的时候还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见了。
可郭嘉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我说了,你惊着我没事。但下次出城,别走北门——北门那个新换的兵士,是夏侯惇安插的,卫臻的人已经被换掉了。要走,走西门,我的人在那儿。”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月白长衫在夜色里很快隐没。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寒噤。
他说“我的人”。他在西门安插了人,在帮我。
这个局,越来越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