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比预想的早回来了两天。
消息是第五天傍晚传到尚书台的,一个从前方运粮回来的小校在衙门口跟人闲聊,说曹公在黎阳巡视完了,觉得粮道无碍,便提前动身回许都,眼下已经在百里之内了。我听到的时候手里正握着一管笔,笔尖在帛上顿出一个墨点,洇开一朵小小的黑花。
我搁下笔,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案面,心里却把这几天的账算了一遍:刘协出宫的事,郭嘉知道;奉高苑的十二个老兵,卫臻知道;周家的粮道,郭嘉也知道。这三条线里任何一条被曹操当面问起,我都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说辞。好在郭嘉暂时没有动作——或者说,他的动作是给了我一扇西门,而不是关上一扇门。
那一夜我没合眼。我把可能出现的质问和应对之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直到窗纸泛白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第二日早朝,曹操果然出现在殿上。
他比走前黑了一些,许是沿途风沙吹的,但精神饱满,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然如故。他入殿时,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连刘协都从龙椅上微微欠了欠身——我注意到刘协欠身的幅度比曹操走之前小了那么一寸,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可在我看来,那是他脊梁骨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柱。
朝议的内容平平无奇,不过是对前线粮草的例行奏报,还有几桩地方上来的治安琐事。曹操全程没有朝我这边看过一眼,他坐在金墩上,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自家子侄说话。可我后脖颈子的汗毛一直竖着。
散朝时我混在文官队列里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出殿门,一个小吏从侧廊追上来,手里托着一卷帛书:“陈令史留步,曹公有请,说是有几件尚书台经手的文书要问您。”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但脚步没停。我接过帛书,朝那小吏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曹操在偏殿等我的时候没有坐着。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负在身后。阳光从窗格子里切进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幅浓淡分明的剪影。我进去跪下行礼,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的头顶。
“起来吧。”他的声音和朝会上一样温和,“陈逸,是吧?弘农人,举孝廉入的尚书台。”
“回曹公,正是。”
他在窗前来回走了两步,漫不经心似的开口:“朕——陛下那道奉高苑修葺令,是你拟的吧?”
我心头一紧,面上不动:“是陛下口谕,臣执笔拟稿。”
“嗯。猎苑荒废多年,修一修也好,天子秋猎,乃是古礼。”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我是说陛下,日前似乎出过宫?”
他叫“陛下”时是面朝外的官腔,叫“我”时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我喉头有点干,但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臣不知陛下是否出宫,臣职在尚书台,只管内廷之外公文往来。若陛下有私行,臣未得旨意,不敢过问。”
曹操看了我片刻。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小刀在瓷器上刮了一下:“好,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尚书台的令史做成你这样,也算合格。”他挥了挥手,“去吧,回去把奉高苑的账目整理一份送过来,我跟前的人要看。”
我应声退出。出了偏殿,后背的汗把中衣贴在了脊梁上。他没有追问刘协出宫的事,但他说了“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这句话像一句玩笑,又像一句警告。他知道些什么,但他选择不在这时候摊开。
我回到尚书台,刚在案前坐下,周小乙就装作送柴的样子从后门溜了进来。他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往我袖子里塞了一根竹管,低声道:“王校尉让我带话——西门昨日进了七个人,都是老弟兄,没有一个脸熟的,分三批走,没人留意。另外,北门那边新来的那个兵士,今天调走了,说是换了防,暂不知去向。”
我攥着竹管点了点头。夏侯惇安插的人调走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是曹操觉得盯北门没必要了,也许是他们把盯防挪到了别处。不管怎样,我现在只能先走西门,郭嘉给的这条通道,能走多久就走多久。
拆开竹管,里面是王越的简信,只一行字:“第二批十二人已就位,奉高苑现有人手二十四。另,有十名旧卒因家眷在城,暂时不能长驻,问可否设一处城中据点,轮换歇脚用。”
城中据点。这是个好主意,也是个危险的活儿。在许都城里安置一拨退伍老兵,若被查出来就是私蓄甲士的死罪。但若不做,那十个有家眷的老兵就永远只能打游击,难以形成稳定的战斗力。
我坐在案前想了很久,落笔写了一个地点:东城槐树巷尾那间荒废的磨坊。那地方我曾经路过,位置偏,周围没有曹营的官署,房东是个老寡妇,租几个“外乡来的苦力”落脚,不会引人注目。我写了一份极简短的回信,让周小乙带回去,同时让他转告王越:那间磨坊只能住人,不能囤兵刃,所有刀枪必须留在奉高苑。
周小乙走了之后,我又在案前坐了半晌,直到暮色把窗纸染成昏黄。
曹操今日那番话反复在我耳边转。他说“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这话表面上是夸我知趣,可实际上他是在告诉我:你在做的事,我都知道,只是还没到动你的时候。而这个“还没到”的期限,也许取决于官渡战场上他将来的胜败,也许取决于我接下来每一步是否走错。
我起身吹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头没有月亮,一片漆黑。许都城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猛兽,呼噜噜地喘着气,等你以为它睡着了,再猛地睁开眼。
我拉开门,走进夜色里。今晚还得去一趟西门附近,认认郭嘉“安插的人”到底是哪个。
这条命和天子的命,都悬在每一步的轻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