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奔出多久,肆虐了整夜的风雪终于缓缓停歇,灰蒙蒙的天际,裂开一线微薄的晨光,浅浅洒落在苍茫雪原之上
白鹿四蹄翻飞,踏过遍地残雪,坚硬的冻土被踏出一个个深凹的蹄印,牢牢定格在荒芜天地间。阿狰蜷缩在阿溟怀里,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的胸膛
耳畔是母亲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温柔地抚平了昨夜血雾厮杀留在心底的惊惶
他依旧攥着阿溟的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紧绷的身体却渐渐放松,急促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
阿溟一只手稳稳揽着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轻搭在白鹿温热的脖颈。长途奔行下来,白鹿皮毛沁出细密的汗湿,被刺骨寒风一吹,瞬间凝成细碎白霜,星星点点缀在雪白的绒毛上
她抬眼望向前方
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芒笔直坠落,精准落于禁孤峰之巅。孤山愈发清晰,山势孤峭凌厉,宛如一柄倒置的绝世寒刃,竖在天地尽头,周身翻涌着沉沉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溟低头看向怀中的阿狰
小家伙仰着小脸,银发被冷风肆意吹开,铺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嘴唇微微动着,声音轻得近乎无声,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的雪原
“爹爹…你在等我吗?”
话音落下,周遭万籁俱寂
唯有冷风掠过雪原,呜呜作响
下一瞬,一股滚烫的热流骤然从阿狰四肢百骸的骨血里炸开
不烫肤,不灼身,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顺着经脉飞速流转,瞬间灌满全身。他猛地攥紧双拳,稚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猛地抬头望向灰蒙蒙的长空,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呐喊:
“我一定要找到父亲!”
稚嫩的童声,藏着无人能摧的执拗,穿透凛冽风雪,重重撞向连绵群山
天地陡然变色
狂风平地而起,漫天积雪腾空翻涌,一道擎天龙卷风自雪原拔地而起,直冲九霄云外!
风柱深处,沉厚古老的龙吟层层震荡开来,跨越万古岁月,像是沉睡万年的龙魂被一句执念唤醒,又似古战场尘封的余响,沉沉回荡山河。纷飞雪沫在罡风中凝出点点鳞光,盘旋游走,隐隐托出一道磅礴朦胧的龙形虚影
白鹿奔行的步伐未乱,只是微微偏过头,一身雪白鬃毛在狂风中肆意飞舞
阿溟瞳孔骤然收缩,左眉骨那道淡粉色巫纹无声亮起,泛起一阵滚烫的灼热感。她一言不发,双臂骤然收紧,将阿狰死死护在怀中,护住自己唯一的软肋
就在这时,远处暗沉的雪幕里,数点火光骤然破空而来,裹挟劲风,速度快得惊人!
是带火的追命箭矢!
利箭撕裂气流,尖啸刺耳,死死锁定白鹿的咽喉、四肢几处要害。箭尖萦绕着诡异的黑焰,落地便疯狂灼烧,坚硬的积雪瞬间被烧出一个个漆黑的深坑
险境突至,阿溟眼底瞬间覆上彻骨寒意
她极速俯身,将阿狰牢牢按在自己与鹿背的夹缝之间,脊背绷紧,替他挡下所有风雪与杀机。右手本能伸向腰间,却只摸到一片空荡——那把贴身多年的龙鳞匕首,早已遗失在昨夜的混战之中
阿溟牙关一咬,体内沉寂的巫力剧烈震荡,一股灼热的力量自丹田冲涌而出,瞬间游走周身经脉
她身后的虚空骤然扭曲、炸裂!
轰然巨响震彻雪原!
一尊庞大的九尾狐虚影破虚现世,周身缠绕暗红流光,蓬松狐毛如同燃动的烈火,妖异又磅礴。三条粗壮的狐尾瞬间横扫而出,残影交错,瞬息缠住三支飞射而来的火箭,猛地狠狠绞紧!
砰砰砰!
三声脆响接连炸开,火箭当场崩碎,四溅的火星落在雪原之上,转瞬就被极致的严寒彻底扑灭。剩余几支箭矢被狐尾劲风扫偏,斜插冻土,其上诡异的黑焰挣扎片刻,终究抵不过寒气,缓缓熄灭
暗红狐影渐渐淡化、消散
阿溟肩头微微一沉,气息乱了几分,胸口翻涌着淡淡的腥闷。她神色依旧平静,抬手轻轻拭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再低头将怀里的阿狰稳稳扶正
“没事了”
她语气清淡,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一战,不过是随手拂去了肩头落雪
阿狰抬眸看着她,一双眼眸亮得通透,眼底满是未散的震撼。他刚想开口,一阵清风穿雪而来,捎来一道苍老厚重的嗓音,清晰落进两人耳中
“记住,你父亲是…”
是白鹿老妪的声音
老人立在前方凸起的岩脊之上,月白长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遮目的白绫肆意飘动。手中鹿角杖轻点冰冷岩石,她透过白绫望向阿狰,神色肃穆至极,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承载着千钧重量
可就在最关键的字眼即将脱口的瞬间
轰隆!!!
震天巨响撕裂长空!
远方地平线处,一道浓郁的紫烟冲天而起,烟柱缠绕交错,形如锁链缠缚莲台,刺目的紫光瞬间染红半边天际
滚滚气浪席卷而来,震得山壁积雪簌簌坠落,漫天碎雪纷飞。胯下白鹿受惊,昂首厉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疾驰的身躯骤然刹停在雪原之上
老妪未尽的话语,被巨响彻底碾碎,消散在风里
“鹿奶奶要说什么?!”
阿狰猛地转头,小手紧紧拽住阿溟的衣袖,满眼急切与不甘
阿溟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片不散的紫霞烟柱上,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
这是玄霄派独有的紫莲锁雾信号,唯有宗门开启顶级围剿、发动重大杀伐时,才会点燃示警
烟柱升起的位置,不在山神庙,不在青石村,恰恰在禁山外围的哨岗,距离他们,已不足三十里
追兵,已然近身
她快速扫视周遭处境:身前是一望无际的开阔雪原,无石无林,毫无遮挡藏匿之处;身后风雪初歇,一路行来的蹄印深深浅浅,清清楚楚印在冻土之上,追兵循迹便可直追而来
低头看去,阿狰盯着紫烟升起的方向,小小的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慌乱哭闹,只剩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执拗沉静
阿溟抬手,指尖抚过他耳畔发烫的祖龙牙耳坠,触手是滚烫的灵力悸动
白鹿已然通晓危机,不再径直直冲禁孤峰峰顶,缓缓调转方向,顺着雪坡边缘迂回前行,刻意避开空旷无蔽的雪原中心
阿溟一手紧搂怀中幼子,一手轻按鹿颈稳住身形。变向的寒风卷着细碎雪粒砸在脸上,冰得皮肤发紧发疼
岩脊之上,白鹿老妪再未出声
她静静立在寒风之中,目送一人一孩一鹿的身影渐渐远去,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鹿角杖轻轻点地,一道极淡的符文一闪而逝,悄然沉入冻土之下,无痕无迹
她抬眼望向天际诡异的紫霞,白绫遮蔽的眼眸幽深一片,无人读懂其中情绪
喧嚣落尽,雪原重归死寂,只剩冷风终年不息,穿梭旷野
阿狰靠在阿溟怀里,缓缓闭上双眼。方才那声倾尽血脉之力的呐喊,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气,四肢发软,意识渐渐朦胧
唯有后背那只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他,是无声的安抚,是稳稳的守护,一遍遍告诉他,自己还安然活着
方才那道古老龙吟,再度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无比确定,那声音不在天地风雪间,是从自己的血脉深处,从灵魂最底层炸开的
有某种沉睡万古的力量,借着他的执念与呐喊,正在黑暗里,一点点挣脱封印,缓缓苏醒
白鹿踏雪缓行,沉闷的蹄声碾过残冰碎雪,在茫茫雪原留下绵长的轨迹
前方禁孤峰巍峨伫立,通天金芒始终明亮,直指山巅。身后紫烟高悬不落,像一双阴鸷的眼眸,死死盯住逃亡的猎物
阿溟心底丝毫不敢松懈
方才强行催动九尾狐虚影,让体内蛰伏的巫血剧烈躁动,眉骨的巫纹忽明忽暗,隐隐传来刺痛。此刻的她,根本无力再战
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带阿狰平安踏入禁山,护他周全,让他亲眼见一见那个人
哪怕只是遥遥一眼
忽然,风向骤变
原本向东吹拂的寒风,陡然转为北向,风中裹挟着一缕极淡、却刺鼻难忍的铁锈血腥味,缓缓漫溢开来
阿狰蹙了蹙鼻尖,迷茫地睁开眼
冷风撩开阿溟额前的碎发,耳后一道浅浅的旧疤露了出来
那是阿狰幼时高热惊厥,整夜哭闹挣扎,无意间用指甲抓破的伤痕。经年岁月流转,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下一道浅淡痕迹,常年藏在发丝之下,无人知晓
他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旧疤
阿溟低头看向他
“娘,”阿狰声音软软的,带着疲惫,却异常笃定,“我们一定能找到爹爹的,对不对?”
阿溟望着他澄澈又执着的眼眸,静默一瞬
远方天际,第二道紫色信号骤然升空,比先前更近,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收紧双臂,将孩子牢牢护在怀里,嗓音低沉却无比坚定:“会”
白鹿应声骤然提速,四蹄翻飞,踏碎一路冰雪寒霜,奋勇向前
苍茫雪原之上,母子二人的身影渺小却坚定,如一叶逆势孤舟,不惧追兵在前、险阻当道,朝着那座孤绝的禁山之巅,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长风漫过山河,裹挟着未尽的万古龙吟,久久回荡在这片冰封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