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教室里重新传来朗读声。周涛又开始念课文,声音依然平静,没有起伏。
祁寒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观察,沈蔓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她指着教室窗户。
祁寒看过去,起先没明白,但很快,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教室里的学生,所有人,不知什么时候,都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朝着前门的方向,但眼睛,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往后门瞥。
那种姿势极其别扭,脖子没动,只有眼珠转到了眼角,齐刷刷地盯着后门。
盯着门外,躲在墙后的祁寒和沈蔓。
祁寒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下一秒,那些眼睛齐刷刷地转了回来,重新盯着讲台,就好像刚才那一瞥从未发生过。
不,不是“好像”。是真的发生了。六十多双眼睛,同时转向后门,又同时转回去,动作整齐划一到诡异。
沈蔓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手指掐得他生疼。祁寒用眼神示意她后退,两人一点一点挪下楼梯,直到退到三楼半的拐角,完全看不见那扇后门玻璃。
“他们……”沈蔓的声音在抖,很轻,“他们发现了。”
祁寒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不一定是发现。如果发现了,周涛不会继续讲课。”
“可那些眼睛……”
“我知道。”祁寒打断她,背靠在墙上,觉得腿有点软。他深吸了几口气,那股甜腥味直冲鼻腔,恶心得他想吐。“先回去。等下课再说。”
两人退回三楼走廊。304的门还关着,祁寒掏出钥匙打开,反手锁上门。
李静还在床上,姿势都没变。沈蔓走过去又检查了一遍,摇摇头:“没变化。”
祁寒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三十五分。距离下课还有六个多小时。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静得可怕,连四楼的讲课声都听不到了。
不,不是听不到。是突然停了。
祁寒和沈蔓对视一眼,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讲课声停了,就在他们退回三楼的这几分钟里。
“出事了。”沈蔓低声说。
“不一定。可能是课间休息,或者……”祁寒说不下去了。这所学校,这个班级,真的有“课间休息”这种正常的东西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祁寒在房间里踱步,沈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人都没说话。墙上的钟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八点。八点半。九点。
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讲课声,没有读书声,没有脚步声。整个教学楼像死了一样。
九点十五分,沈蔓突然站起来:“不对。”
“什么不对?”
“时间。”她指着墙上的钟,“从我们回来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但你看窗外。”
祁寒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漆黑一片,但天黑的深度……不对劲。按理说,夏天晚上九点多,天应该已经全黑了,可现在的黑,是一种沉甸甸的、浓墨似的黑,黑得连月亮和星星的光都透不过来。
就像……就像时间根本没走。
祁寒猛地回头看墙上的钟。秒针在走,分针在走,但时针……他盯着看了整整一分钟,时针还在九点十六分的位置,一动不动。
“钟坏了?”他说,但自己都不信。
沈蔓走到桌边,拿起她的手表。那是块老式机械表,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七点四十分。
“我的表停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停下来的是时间,还是我们的感知?”
祁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信号,时间显示是九点十七分,但数字是静止的。他锁屏又解锁,时间没变。
“手机也停了。”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揉着太阳穴,“这地方……这地方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不是地方的问题。”沈蔓说,她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是个自我保护的姿势,“是我们被困住了。困在某个……循环里。”
“循环?”
“傅青说过,他看不见那些‘东西’了。”沈蔓抬头看他,“但如果他看见的不是‘东西’,而是时间的片段呢?某个不断重复的夜晚,某个永远上不完的晚自习?”
祁寒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傅青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出来了吗”。如果傅青不是疯了,而是真的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周涛和赵志成呢?”祁寒问,“他们也困在循环里?”
“不知道。”沈蔓摇头,“但李静被弄晕,肯定有人不想让她参与今晚的课。为什么?因为今晚会发生什么?还是因为,她如果醒着,会发现什么?”
祁寒盯着床上昏迷的李静。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对这一切毫无知觉。他突然想起那张纸条:小心周涛。
“你说,给纸条的人,是帮我们,还是害我们?”他问。
“不知道。”沈蔓还是这句话,“但至少纸条提醒了一件事:我们不能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吗?祁寒没问出口。但沈蔓看他的眼神,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走廊尽头过来。祁寒和沈蔓同时屏住呼吸。脚步声停在门外,不动了。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敲门声响起。不重,很克制,三下。
祁寒没动,沈蔓也没动。两人盯着那扇门,像盯着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门外传来周涛的声音,压得很低:“祁寒?沈蔓?你们在里面吗?”
祁寒看向沈蔓,用眼神询问。沈蔓摇头,手指竖在唇前。
“李静怎么样了?”周涛又问,声音里透着焦急,“她醒了吗?要不要帮忙?”
还是没回应。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涛叹了口气,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但这次的方向,不是回他自己房间,而是……往楼梯去了。
“他去四楼了。”沈蔓用气声说。
祁寒点点头,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敢呼吸。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底下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但地上有东西。
一张纸片,对折着,从门缝塞进来一半。
和上次一样。
祁寒迅速捡起来打开。还是红笔,还是潦草的字迹,但这次只有两个字:
快跑
后面跟着一个箭头,指向下方。
“什么意思?”沈蔓凑过来看,“让咱们跑?跑去哪儿?”
祁寒盯着那两个字。笔迹和上次一样,但更急,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他翻到背面,这次有字了,很小,挤在角落:
地下室 化学实验室 1998.6.20
“日期。”沈蔓说,“是出事那天。”
祁寒把纸片塞进口袋,走到窗边往下看。他们的房间在三楼,离地面大概十米。下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花坛,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么。
“你想跳窗?”沈蔓看穿他的想法。
“如果‘快跑’是真的,那门不能走了。”祁寒说,他拉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那股甜腥味。“我先下,你带着李静……”
“我带不动她。”沈蔓说得很直接,“而且,你怎么知道下面安全?”
祁寒语塞。是啊,如果这所学校整个都是陷阱,那地下室、操场、任何地方,都可能不安全。
“那你说怎么办?”
沈蔓没回答。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支圆珠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递给祁寒。
上面写着:等。
“等什么?”
“等下课。”沈蔓说,“凌晨两点,下课铃会响。那时候,学生离开,我们有机会。”
“可万一……”祁寒想说,万一周涛和赵志成出事了,万一那些“学生”发现他们了,万一根本没有什么下课铃。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就在这一刻,铃声真的响了。
不是下课铃。是上课铃。
悠长、沉闷,从教学楼深处传来,一共七声。和他们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可现在是晚上九点多,早就过了上课时间了。
铃声刚落,四楼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教室里出来,走到走廊,下楼梯。
祁寒和沈蔓同时扑到门边,从门缝底下往外看。
一双双脚经过。穿着老式球鞋,布鞋,皮鞋。走得不快,很整齐,但依然没有呼吸声,没有交谈声,只有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脚步声经过304门口,没有停留,继续向前,往楼下去了。听起来,像是所有的“学生”都在离开教室。
“他们要回宿舍。”沈蔓低声说,“北侧宿舍楼。”
祁寒想起王校长的规矩:凌晨两点下课,学生离开后,老师必须直接回休息室,不得接近北侧宿舍楼。
可现在是九点多,离两点还早。为什么现在离开?
脚步声持续了大概三分钟,才完全消失。教学楼重新陷入死寂。
祁寒看了眼钟,时针还是停在九点多。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开门锁。
“你去哪儿?”沈蔓问。
“去看看。”祁寒说,“如果他们都走了,也许教室里有线索。”
“我跟你一起。”
“不,你留在这儿看着李静。”祁寒摇头,“如果半个小时后我没回来,你就……你就自己想办法。”
他没说“想办法”是什么意思。沈蔓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祁寒闪身出门,反手带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但那股甜腥味更浓了,浓得几乎令人作呕。他贴着墙,快步走向楼梯。
四楼走廊一片漆黑。只有高三(七)班教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祁寒屏住呼吸,一点点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