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没人。
不,讲台上有人。
周涛趴在讲台上,一动不动。赵志成坐在第一排的教师位,背对着门,也一动不动。
祁寒推开门走进去。甜腥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混合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他先去看周涛,手刚碰到肩膀,周涛猛地抬起了头。
“祁寒?”周涛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你……你怎么来了?”
“你们……”祁寒看着他,又看看赵志成。赵志成也转过头来,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下课了?”祁寒问。
“下、下课?”周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才第一节课。第二节课马上要开始了。”
祁寒看向教室里的挂钟。九点二十五分。
“可学生都走了。”他说。
“走了?”周涛愣住,随即猛地站起来,冲向教室后门。他拉开门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他又冲回教室,一个个看那些座位。
六十多张课桌,整整齐齐,桌面干净,椅子塞在桌下。但座位上没人,书包也没了,就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他们……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周涛问,声音在抖。
“就刚才,下课铃响的时候。”祁寒说,但他没提那铃响得不对劲。
赵志成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他们……回宿舍了?”
“不知道。”祁寒说,他盯着周涛,“周老师,刚才上课,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周涛重复,眼神有点涣散,“没有……就正常上课。我讲《阿房宫赋》,他们听得很认真,没人说话,没人开小差,没人……”他顿了顿,“没人呼吸。”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祁寒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
“我……”周涛抱着头,蹲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教室里太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讲课,他们听,但没有人翻书,没有人记笔记,甚至没有人动一下。我点名,他们站起来回答,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就像……就像录音机放出来的。”
赵志成走过来,脸色依然惨白:“还有温度。教室很冷,我坐第一排,能感觉到他们经过时带起的风,是凉的。不是空调的那种凉,是……是停尸房的那种凉。”
祁寒后背发凉。他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那些整齐的课桌,那些干净的桌面,还有黑板上没擦干净的字迹。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诡异。
“王校长呢?”他问,“他来过吗?”
“来过。”周涛说,他站起来,指了指教室后门上的小窗,“就在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从后门看了一眼,就走了。”
祁寒想起那时周涛突然停下朗读,看向后门。原来不是看他们,是在看王校长。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看了一眼。”周涛揉着太阳穴,“祁寒,这地方不对。真的不对。我想走,现在就想走。”
“门锁了。”
“我知道,但……”周涛突然抓住祁寒的胳膊,手指掐得很紧,“咱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办法出去的。那个傅青不是出去了吗?他能出去,咱们也能。”
祁寒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想起纸条上“小心周涛”四个字。他轻轻挣开手,后退一步。
“先回休息室吧。”他说,“等两点再说。”
“两点?还有四个多小时!”周涛声音提高了,“四个多小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李静已经出事了,下一个是谁?你?我?还是他?”
他指着赵志成。赵志成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那你想怎么样?”祁寒问。
“咱们一起,现在就去校门。砸锁,翻墙,怎么都行。”周涛说,他眼里有种疯狂的光,“这十万我不要了,命要紧。”
祁寒看向赵志成:“你觉得呢?”
赵志成犹豫了一下,摇头:“我……我想等两点。王校长说了,两点后门会开。而且……而且我觉得,现在出去,可能更危险。”
“危险?留在这儿才危险!”周涛吼道,但他很快意识到声音太大,又压低了,“你们没感觉到吗?这地方……这地方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在等着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铃声又响了。
还是上课铃。七声,悠长沉闷。
但这次,铃声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就从教室里。
从教室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的。
祁寒猛地抬头。教室四个角落挂着老式广播喇叭,铁网后面黑洞洞的。铃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到最后几乎变成尖啸。
“捂住耳朵!”赵志成喊。
但已经晚了。祁寒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脑袋像要炸开。他捂着耳朵蹲下去,看见周涛和赵志成也蹲在地上,表情痛苦。
铃声持续了大概十秒,停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耳鸣还在持续,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叫。
祁寒摇摇晃晃站起来,发现周涛和赵志成也站起来了,但他们的表情……不对。
周涛的表情平静了,那种疯狂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空洞。赵志成也是,眼神呆滞,像被抽走了魂。
“周老师?”祁寒试探着叫了一声。
周涛没反应,他转身走回讲台,拿起课本,翻开,开始念: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和他第一次讲课一模一样。
赵志成也走回第一排的座位,坐下,背挺得笔直,面向前方,一动不动。
祁寒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看向教室后门,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他冲过去拉门把手,门锁了。
“周涛!赵志成!”他回头喊。
两人没反应。周涛还在念课文,赵志成还在听课,就像两台上好发条的机器。
祁寒用力踹门,门板发出闷响,但纹丝不动。他又去拉窗户,窗户也从外面锁死了。他摸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时间依然静止在九点十七分。
不,不是静止。他盯着屏幕,突然发现秒位的数字跳了一下。
从17跳到了18。
然后,又跳回了17。
又跳回18。
17、18、17、18……在两个数字之间来回跳动,像卡住的齿轮。
祁寒想起沈蔓的话:停下来的是时间,还是我们的感知?
也许都不是。也许是他们被困在某个片段里,不断重复,不断循环,像一张跳针的唱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回讲台,站在周涛面前。周涛还在念课文,眼睛盯着书本,但瞳孔没有焦距。
“周涛。”祁寒叫他,没反应。
他伸手在周涛眼前晃了晃,周涛眼皮都没眨一下。
祁寒咬了咬牙,抬手给了周涛一耳光。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周涛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但下一秒,他又转了回来,继续念: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
连停顿都没变。
祁寒后退一步,背撞在讲台上。他看向教室里的空座位,那些整齐的课桌,那些空荡荡的椅子。他想起那些“学生”离开时的脚步声,想起他们整齐划一转头看后门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那张纸条背面的字:地下室 化学实验室 1998.6.20。
也许答案在那里。
也许唯一的出路,是违背王校长的规矩,去他不让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