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踏着雪原残雪全速疾驰,浩荡长风掠过千山万壑,方才那声震彻天地的万古龙吟,余韵仍旧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
行至雪原尽头,脚下冻土坚硬如铁。白鹿四蹄翻飞,每一次落地都踏得冰层碎裂、冻土崩裂。阿溟顺势伏低身形,将阿狰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凛冽寒风刮过耳畔,猎猎生疼
她左眉骨的淡粉巫纹隐隐发烫,没有先前爆发力量时的灼痛刺骨,反倒生出一股微弱的牵引感,冥冥之中,直指左侧云雾遮掩的山坳深处
怀中小人忽然动了
阿狰探出纤细的小手,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枚清脆的驭兽铃,如今只剩一截空荡荡的断绳随风轻晃。他没有在意遗失的铃铛,反手探入衣襟内侧,小心翼翼掏出一张泛黄打卷的兽皮残卷
这是昨夜逃亡慌乱之际,从白鹿老妪衣袍中滑落的旧物,被他悄悄收在了怀里
此刻,沉寂许久的兽皮骤然发烫,卷边袅袅腾起几缕细碎青烟,灼热的温度透过指尖,格外醒目
“鹿鹿!往左!快!”
阿狰的嗓音稚嫩却异常笃定,穿透呼啸风声,清晰落下
远处岩脊之上的白鹿老妪未曾回头,仅手中那根古朴鹿角杖微微震颤。身下白鹿通人性,不做半分迟疑,骤然拧身急转,前蹄高高扬起,带起漫天飞雪,庞大的身躯近乎横移数尺
就在身形错开的刹那
轰隆!轰隆!轰隆!
他们方才立足的冻土骤然炸裂!
三根缠绕漆黑妖焰的赤红火链破土而出,如通灵毒蛇般扭曲盘旋,直冲天际,轰然爆燃。转瞬之间,原地便多出三个深黑焦坑,冻土被焚烧得酥脆发黑
若是方才慢上半分,母子二人连同白鹿,早已被凶戾火链贯穿身躯
惊险避过死局,阿狰微微喘着粗气,稚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指尖始终死死抵着发烫的兽皮残卷。他凝望着左侧白雾沉沉的谷口,低声呢喃:“图上…有东西在动”
阿溟抬眸审视前方山谷
这谷口看着平平无奇,被厚雪白雾遮掩,毫无凶险异象,可地势暗藏杀机。两侧山壁向内收拢挤压,谷内低洼封闭,一旦贸然深入,便是进退无门的绝地
即便心知凶险,她也没有半分迟疑。一手紧搂怀中孩子,牢牢护住自己唯一的软肋,另一手虚虚垂在身侧,摩挲着空荡荡的腰侧
那柄伴她多年的龙鳞匕首早已遗失,如今的她,再也输不起,也再也丢不下怀中的孩子
白鹿放缓步伐,踏着厚雪缓步踏入谷口,沉闷的蹄声在寂静山谷中缓缓回荡
满地积雪平整无痕,丝毫看不出埋伏踪迹,可阿狰手中的兽皮残卷,温度却一路攀升,越往谷内,烫得越是惊人
他紧抿着唇,目光骤然一凝,抬手直指前方一块覆雪冰岩:“停!不能再往前了!”
白鹿立刻驻足,口鼻喷出缕缕白雾,稳稳立在原地
下一瞬,冰岩下方的积雪悄然松动,一道隐蔽的火链无声窜出,裹挟着致命黑焰,悄无声息朝着鹿腹要害突袭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阿狰俯身,将发烫的兽皮残卷重重按在雪地之上
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低鸣,非语非咒,却带着一股源自血脉的古老力量。嗡的一声轻震,整座山谷都微微震颤
那已然逼近鹿身的火链骤然僵在半空,摇曳的黑焰瞬间凝滞,如同被无形大手死死扼住,再不敢寸进分毫
“它认得这张图”
阿狰收回小手,声音轻缓却笃定,“它怕,不敢动”
岩脊上的白鹿老妪,此刻终于缓缓转身
白绫遮去她左眼,看不清神色,唯有枯瘦老手拄着鹿角杖,凌空缓步走来。身姿飘逸,足尖离地三寸,宽大的月白袍角一尘不染,不沾半点雪粒
她走到阿狰身前,默然抬手
阿狰毫无防备,立刻将掌心的兽皮残卷递了过去,全然信任,没有半分保留
老妪指尖轻轻抚过残卷断裂斑驳的古老纹路,唇间溢出一抹冰冷的嗤笑:“这群人倒是心急,居然提前在此布下了九宫锁龙阵”
话音未落,她抬手蓄力,将手中鹿角杖狠狠刺入冻土中央!
嗡!
一抹清莹绿光自杖底轰然炸开,如水波涟漪般飞速席卷整座山谷。原本平整的雪地之下,一幅庞大繁复的阵图缓缓浮现
九处阵眼错落排布,暗合八卦方位,阵图正中央一点金芒灼灼闪耀,恰好是他们此刻立足之地。八道暗红血线从各个阵眼蔓延交织,纵横交错,在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血色牢笼,死死锁死整片谷域
阿溟紧盯地面浮现的凶险阵式,心头骤然一沉,喉间微微发紧:“这是…”
“九宫锁龙阵”
老妪语气凛冽,字字冰冷,“一步踏错,地底万千火链便会连环爆发,阵中之人瞬间便会被烈焰焚为飞灰。如今追兵只需要点燃主控符火,便可彻底封死所有退路,让我们插翅难飞”
一旁的阿狰踮起脚尖,小小的身子凑近阵图虚影,目光死死锁定阵心一处特殊印记
那处纹路清晰刻着一尊蜷缩龙影,下方缠绕着无人识得的上古符文。他忽然抬手,将耳畔温热的祖龙牙耳坠紧紧按在胸口,闭目凝神片刻
再睁眼时,孩童澄澈的眼眸里,已然盛满通透清亮的光
他一步步朝前走去,径直走向阵图最核心的阵眼,小小的手掌悬在冻土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你可想好了?”白鹿老妪沉声发问
阿狰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无比:“下面,有爹爹的味道”
话音落,他掌心骤然下压,稳稳按在冻土之上
指尖触地的瞬间,整座大地剧烈震颤!
脚下冻土层层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阵眼为中心飞速蔓延炸开。碎石簌簌翻飞,刺骨寒气从地底喷涌而出,裹挟着一股尘封万年的陈旧气息,那是铁锈与龙血交融的独特腥冷味道
龟裂大地的最深处,一级级黑曜岩石阶赫然显露出来
石阶漆黑沉凝,每一级都镌刻着细密繁复的锁龙古纹,层层向下延伸,最终彻底隐没在无边黑暗之中
地底冷风顺着石阶扑面而来,拂过三人眉眼。那一缕气息清淡微弱,却让阿狰瞬间红了眼眶
他记得这个味道
无数个雪夜,那个银发男子就是这样抱着他,踏过相似的龙纹石阶。破损的肩甲、眼下若隐若现的金色龙纹,是他刻在心底最深的模样
阿狰抬步,稳稳踏上第一级石阶,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的母亲
阿溟静静立在裂口边缘,眉骨的巫纹明暗交替,灵力躁动不休。她望着儿子单薄坚毅的小小背影,没有阻拦,也没有上前。只是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左耳后那道幼时留下的浅淡旧疤,眼底情绪翻涌万千
一旁的白鹿老妪默然伫立,古朴的鹿角杖上,细密的裂痕隐隐渗出鎏金血色
她凝望着幽深无底的地底石阶,沉默良久,最终只落下一句低沉叮嘱:“走下去,别回头”
阿狰握紧耳畔温热的祖龙牙耳坠,毅然转身,迈出了第二级台阶
幽深漆黑的石阶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似锁链轻摇微晃,又似一道跨越时空的温柔低语,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从无边黑暗中,缓缓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