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我换了一身灰布短褐，腰里别了一把劈柴用的旧斧头，扮作替人送柴的脚夫往西门方向走。这身行头还是找周小乙借来的，他叔的粮行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垛，拿两捆不显眼。
许都西门不如北门热闹，来往的多是城外农户和进货的商贩。我挑着柴担在城门内外的巷口转了两圈，留意着值守的兵士。一共六个人，三个在城门洞下盘查车辆，两个在门楼上的箭垛后头坐着，还有一个——站在城门内侧的墙壁阴影里，穿的不是兵甲，是一身寻常百姓的灰褐短衫，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时不时嘬一口，眼神却东扫西扫，不像在歇脚。
我把柴担搁下来，假装累了在旁边蹲着喘气。那人的目光扫过我两次，在我腰间那把旧斧头上停了半息，然后收回去了。我心里有了数：这个人就是郭嘉说的“他的人”——他不是普通兵士，是混在城门附近的暗哨，专门看哪些人该放、哪些人该拦。
我站起来重新挑起柴担，走到城门洞旁给一个推车的老农让路，经过那抽烟杆的汉子身边时，我低声说了句：“柴送奉高苑，周家的货。”
那汉子眼皮都没抬，只把烟杆换到左手，右手的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裤缝——我当他是收到了。然后我担着柴出了西门，往城外走了约莫二里地，确认没有跟梢的，才把柴担扔在路边草丛里，从小路绕回许都。
这一趟没白跑。西门的暗哨对上了号，往后物资和人手的进出有了双保险：一条是卫臻在北门残存的效力，但已不安全；一条是郭嘉这条全新的西门通道，不可全信但眼下可用。
我回到尚书台的时候已是申时，刚在案前坐下，同僚就递了一卷书简过来，说是宫里送出来的。我打开一看，是刘协的笔迹，但这回没用什么暗码，直接写了明话：“伏皇后之父伏完今日入宫，提及有南阳来人，自称故汉太尉杨彪的门客，携密信欲面呈朕。朕疑其真伪，命你查之。”
杨彪。这个名字让我心里一动——他是前朝太尉，董卓乱政时还任过司空，是汉室老臣中的头面人物。曹操迎驾后，杨彪以年老多病为由告老还乡，回了弘农郡。但他在朝中的旧部不少，而且他一直是曹操需要应付的“宗室忠臣”招牌。如果真的有人从南阳过来，打着杨彪的旗号要见刘协，那说明保皇势力不只在许都，外头也有人暗中活动。但这也可能是陷阱——曹操的人假借杨彪门客之名来试探刘协虚实。
我当晚没有直接回复刘协，而是先通过周小乙传了一条口信给奉高苑的王越：“查一查你们那些退伍老兵里，有没有人认得杨彪府上的旧人，或听说过南阳那边有什么动静。”
第二日，伏完再次入宫的消息由小黄门传出来，同时附带了一个更具体的细节：那自称杨彪门客的人名叫杨兴，五十来岁，带了一封书信，说是杨彪亲笔，信中提及“南阳有旧部可资调用，愿为天子效死”。刘协把信的内容抄了几行暗递出来，我对着那笔迹看了半天——确实像老人所书，笔画有些抖，但力道还在，不像是伪造。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建议刘协接见此人，当天夜里周小乙就传来了王越的回话：“旧羽林里有三个是弘农出身，其中一人认得杨彪府上的管事，说杨彪身边确有个门客叫杨兴，三十年前就在府里行走，年纪也对得上。”
真有其人。我把几方信息拼在一起，心里的天平偏向了“见”。
但得挑个安全的地方。宫中不行，曹家侍卫太多；奉高苑太远，一个门客大老远跑去猎苑反而可疑。我在脑子里把许都城的犄角旮旯过了一遍，想到了槐树巷那间旧磨坊——离宫城近，又偏，晚上没什么人走动，而且在王越的人控制范围之内。
第三日一早，我通过小黄门递进去一份密奏，里头用暗码写着三条建议：一、陛下可择机见杨兴，但须以“听闻南阳灾情、召问地方吏治”为名，即便暴露也说得过去；二、见面地点选在东城槐树巷旧磨坊，由我提前布置；三、请伏皇后配合，把接见时间定在三日后的夜里，那时宫中轮值的是个老宦官，曹家侍卫巡查间隔较大。
奏报递进去后，我等着回音。可这一等就是一天，到第二日傍晚仍没有消息。我心里开始发毛——刘协就算要斟酌，也不至于不回信。难道是奏报被人截了？
我坐不住了，借着送文书的由头往内廷走了一趟。到宫门口时，那个年轻侍卫——就是之前屡次看我的那个——今天居然没在。换了个面生的老兵坐在值房里，我递了文书进去，等了半盏茶，出来接文书的是个没见过的宦官，什么话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不对劲。宫里的熟面孔在变。
我退出来的时候脚步没乱，但脑子里已经在转：曹操虽然没在朝上发作，可他暗地里在换人。宫门口的侍卫、内廷传话的宦官，都在悄悄替换成他不放心的人。刘协和我之间那条暗码传信的通道，可能已经被堵死了。
我沿着宫墙往回走，天色阴沉沉的，像个闷罐子扣在头顶。走到东城槐树巷附近时，我下意识拐进去看了一眼那间旧磨坊——门虚掩着，里面悄无声息，但我注意到门缝里夹着一根极细的麻线，线头垂在外面。这是我之前跟王越约定的暗号：若有人动过门，麻线会断。如今麻线完好。
磨坊还没被发现。但宫里的路子窄了，我得想办法再开一条新的通信口子。
我站在磨坊门外的阴影里，脑子飞速地转着，想起一个人——伏皇后身边的那个侍女，上次接应刘协出宫时见过一面，据说她是皇后从娘家带进宫的，忠心可靠。如果有办法通过她递话，或许能绕过宦官和侍卫那一层。
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我把那根麻线重新塞进门缝里，转身走出槐树巷。
天要变了。我得赶在雨落下来之前，把最后几根线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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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关键信息：
· 陈逸实地确认西门暗哨位置，与郭嘉的人接上头，西门通道正式开通。
· 杨彪门客杨兴持密信求见刘协一事，经多方核实确有其人，非伪造。
· 陈逸拟订三日后在旧磨坊安排刘协与杨兴秘密见面。
· 刘协的回信迟迟未到，陈逸发现宫中熟面孔陆续被替换，暗码传信通道受阻。
· 旧磨坊据点暂时安全，未被曹方发现。
· 陈逸计划通过伏皇后侍女开辟新的内廷通信路线，应对宫廷监控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