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神身体里的那团金色光在跳动，它的频率很慢但很稳，像是有一盏油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独自烧着，它的光照亮了周围那些浮动的脸孔，每一张脸在光中开始变化了，不是变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开始移动，它们从无面神身体表面的各个位置脱离开来，像是干涸的墙皮一片一片地剥落，然后浮在半空中排成队列，按照某种顺序排列着，队列很长从空间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看不到尽头，那些脸在光中重新生长出下面的结构，脖子肩膀手臂身体逐渐成形，从平面的脸变成了立体的完整的人形。
每一个成形的人形都穿着一件不属于任何时代的衣服，有的像是古代的麻衣有的像是民国时期的长衫有的像是现代的衬衫，所有的衣服都褪色了分不出原本的颜色，人形们赤脚站在玉石地面上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无面神的声音从中心那团金色光旁边传出来，不再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了而是从一个固定的位置，它说话的语气变了更清晰了更像是某种语言在形成句子，“我遵守承诺，把所有的脸都还回去，你看着，它们都会回去的。”
第一个人形抬起头来，它的脸上有了五官完整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那张脸是陈暮的脸，年轻的脸带着货车司机常有的疲惫，他看着陈小禾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实体的轮廓变成了透明的轮廓，像是水墨画被水冲淡了，最后化成了一缕烟烟飘向空间的上方消失了，第二个是王屠户的脸第三个是陈暮他妈的脸，一个接一个的人形抬起了头露出了属于他们的脸，每张脸都在消失之前看了一眼陈小禾的方向，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空白变成了平静，那种平静像是一个人终于卸下了扛了几辈子的重物。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一直看着那些脸孔一个一个离开，数不清有多少个但每一个她都看到了一瞬间，她的眼泪没有流因为她刚才哭过了她的泪腺像是被挖空了再也挤不出水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场浩大的归还仪式在自己面前展开，墙壁上那些浮雕脸也在变化了，从石质的浮雕变成了软质的皮质然后变成了有弹性的皮肤，它们从墙壁上脱落了像是从模具里倒出来的石膏人像落到地上，每一张脸都舒展成了完整的头部带着头发和颈椎，它们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静止了。
空间里的温度开始回升了，从那种能冻结呼吸的冷变成了一种温和的像是春天的风一样的温度，那些脱落的部件正在以一种有序的方式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有一些飘向天空的方向，那里应该还有那些村民的器官在等待归位，金色的光在她身后蔓延开来，从念灯变成的那盏灯的中心向外扩散，像是一滴金墨水落进了一碗清水里逐渐晕开。
无面神的轮廓在光中重新凝实了，从那个没有形状的灰色雾气变成了一团更稳定更静默的存在，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广阔飘忽，它的体积缩小了，收缩成更安静更集中的状态，像是一盏灯。它的声音从新的形状中传出更加柔和了一些，“我答应了，她留下来，所有的脸都能回到原处，包括你前世的那张脸。”它的轮廓朝她伸过来，那团雾状的身体里分出了一条细长的形状像是手臂延伸到她面前，手上托着一张脸皮完整的人脸，皮肤是白净的嘴唇是红润的眼睛是闭着的，是她以前的身体的那张脸。
她伸手接住了那张脸皮，它落在她的手心里轻得像是一片干透的树叶，触感是凉滑的带着淡淡的陶瓷质感，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张脸皮边缘的时候它开始融化了像是蜡在遇到温度，融化后的液体渗进了她的皮肤从她的手心流进她的血管然后流向她的头部，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她的骨骼重新塑形，那张脸皮在回到她自己的脸上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触感跟之前一样软的有弹性的温暖的，但她感觉到了一种不同，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完成感，像是她缺了很久的一块终于被补上了，她的脸不再只是她的脸了，她前世的身体的脸也回到了她现在的身体上，两张脸叠在一起合二为一。
无面神的手臂收回了它的轮廓中，它的身体里那团金色光还在跳，念灯的光还在那里在它的核心位置像是一颗平静的太阳，它说，“你可以走了，她不需要你留在这里，她只需要知道你在外面活着就好。”陈小禾转身朝阶梯走去她走了三级台阶然后停下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无面神的轮廓它已经变回了那个没有形状的存在，但它的身体里那团金色光依然明亮，那团光在跳动着。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阶梯很长很长每一级都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声，走到阶梯顶端的时候她看到石台已经合上了裂缝恢复了完整的表面，上面那张枯骨还躺着但枯骨的脸已经不见了，脖子上那盏人脸灯也熄灭了解体了青铜碎片散落在石台表面，碎片上已经没有光了像是普通的老旧铜块。
她爬出了洞口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太阳正从山后面升起金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光照过来的方向地面安静了那些村民们躺在各处，他们的呼吸平稳不再有痛楚的表情了，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门口的地面上那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影子贴在地上是人形的蜷缩着，像是睡着的孩子，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影子影子的边缘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它确实在那里。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影子的边缘触感是凉的平滑的像是触摸光滑的石头，她想说句话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那个影子在她手指下方微微动了一下，它不会说话不会长大不会离开，但它还会回应她。地面上那团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变得像普通的水痕一样，但它还在那里，像是一个浅浅的印记永远留在了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