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守所那种连时间都好像停住的地方,竟然真有人,硬是靠着捡来的几根线头和破布,给我缝出了一双纯手工的袜子。
听着像编故事对吧?但那是2011年,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那时候外面早变样了,几十块钱就能买一打纯棉袜子,谁还费那个劲一针一线地做?
给我缝袜子的,是仓里一位广州本地的大姐,大伙都叫她“肥姨”。她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吃过苦头的长辈。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9月份了,高墙里的天开始转凉,风一吹透着阴冷。有一天,肥姨看我光着脚,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穿袜子?”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苦笑着说:“哪来的袜子啊?早都没了。”
她看了看我,眼神挺平静,只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没事,看我的。”
说完,她还真就动起手来了。在那个连一根针都找不到的地方,她硬是找来一把废弃的塑料洗衣刷,从上面拔下来一根塑料丝。没有磨刀石,她每天就坐在铺上,把那根塑料丝在粗糙的墙皮上、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寸一寸地磨。一天天下来,硬是把那根粗糙的塑料头,磨成了细细尖尖的针。
没有锥子怎么扎眼?她就找了一根没尖的钝笔,对着布料死死地戳。布料硬,每戳一下都要费好大劲,硬生生戳出一个洞后,她再把那根磨好的“塑料针”穿过去,拉紧,再戳下一个。
最让我震撼的是,她根本没有正经布料。她就是满仓里到处翻找,找人家不要的破布头,找几根别人扔掉的旧线头,东拼西凑,硬是给我缝起了一双袜子。
看着她低着头、眯着眼穿针引线,我恍惚间像是穿越回了六七十年代的清贫岁月。我从小家境还算过得去,从没经历过那种缝缝补补的日子。但那一刻,看着肥姨手里那根磨出来的塑料针,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以前那些女人就是靠着这一针一线,硬生生把苦日子熬出盼头来的。
其实,她为什么愿意这么费尽心思地帮我?因为在那之前,是我先向她伸出了手。在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大家都难熬,谁心里不苦?但我看她难受,就主动去关心她、帮她。我把这份善意给了她,她全记在了心里。后来,她看我整天满心都是对自由的渴望,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就用这种最笨、最费力的方式,把这份温情回报给了我。
当我真正穿上那双袜子的时候,脚底传来的温度,顺着脚心一直暖到了心窝里。脚上是不冰了,可真正暖和的,是心里头的那份感动。
人跟人之间,到底靠的是一种什么呢?我想,大概就是这种互相支撑的真心吧。在那段伤心难熬的日子里,就是这双用破布拼凑、用塑料针缝出来的袜子,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了我往下坠的心。
里面的日子确实很苦、很难,但每次回想起来,只要想到肥姨,想到那根磨秃了的塑料针,想到那份真心换真心的暖意,我这心里头,就总是觉得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