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审完吕文华的当天下午,王锵没有休息。他坐在书房里,把吕文华的供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让解缙重新誊抄了一份。然后他拿着这份誊抄件,去了后院朱雄英的房间。
朱雄英正在桌前练字,看到王锵进来,放下笔站了起来。王锵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誊抄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雄英,你看看这个。”
朱雄英低头看了一遍。他虽然年幼,但这几个月跟着王锵耳濡目染,已经能看懂公文的大致内容了。他看到“滁州”“马成”“第三拨人”“对县衙动手”这些字眼时,小脸绷得紧紧的。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锵:“老师,这个坏人要对我们县衙动手?”
“他来不及动手了。”王锵把供词收回来,“已经被抓了。但你皇爷爷和你父亲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想让你再写一封信,把这封信的内容告诉他们——就说老师抓到了坏人,从他身上搜出了证据,这个坏人还供出了滁州那边有人跟他勾结。”
朱雄英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写。”
王锵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房间。
从朱雄英房间出来之后,王锵又去了一趟前院,找到解缙,让他以凤阳县衙的名义,将吕文华供词的摘要整理成一份正式公文,抄送太子朱标。解缙接过供词,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侯爷,是现在发还是等一等?”
“现在发。”王锵说,“太子殿下需要知道凤阳发生了什么。”
当天傍晚,两封信从凤阳县城送出——一封是朱雄英写给朱元璋和朱标的短信,另一封是凤阳县衙呈送太子朱标的公文。信使沿着官道向南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中。
晚饭后,王锵把朱柏叫到了书房。
“从明天开始,县衙的晨会你也来参加。”王锵开门见山地说。
朱柏愣了一下:“姐夫,你是说……让我参加你们每天早上的议事?”
“对。”王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在凤阳待了半年多了,公学管得很好,对县衙的事务也熟悉了。以后每天早上你过来听一听,有什么想法可以说,不说也没关系。先听,慢慢就会了。”
朱柏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朱柏第一次出现在县衙的晨会上。解缙看到他进来,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李景隆倒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十二殿下,欢迎欢迎。”二虎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朝他拱了拱手。朱柏在桌边坐下来,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拿起笔,准备记录。
王锵没有特别介绍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开始布置一天的工作。晨会结束后,朱柏手里的册子上记了满满两页。他低头看了一遍自己记的内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然后合上册子,起身走出了议事厅。
十月二十四日,一封从应天府送来的信到了凤阳。
信是刘大写来的。王锵拆开信封的时候,发现信的厚度比以往都要薄——只有一张纸。刘大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
“侯爷的信已收到。蒋瓛那边尚安好,只是暂时不便与侯爷通信。京城近日风平浪静,吕本称病未出,但据草民所知,他并非真的在养病。另有一事须告知侯爷——陛下对驻军一事的态度,似乎已有决断。具体如何,草民尚未探明,但估计就在这几日会有消息。侯爷在凤阳,务必做好两手准备。——知名不具。”
王锵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刘大说“陛下对驻军一事的态度,似乎已有决断”——这个消息来得正是时候。虽然刘大没有探明具体是什么决定,但至少让王锵知道,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他不需要再漫无边际地等下去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寒意了。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十月二十五日,一封从庐州送来的信到了王锵手中。信是赵秉文写的,内容很短,但信息量不小——“滁州方向近日有异动。驻军中有人被调离,据说是回了滁州城。具体原因不明,但听说是郭指挥使亲自下的命令。”
王锵看完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郭英收到他那封信之后,已经动手了。马成被调离滁庐交界,说明郭英已经开始清理门户。至于马成是被调回滁州城审问,还是直接被革职查办,目前还不清楚,但至少滁州方向的那个威胁已经被解除了。
他把信收好,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虽然风是冷的,但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心里把当前的情况过了一遍。
吕文华落网了,供词拿到了,已经抄送太子。
马成那条线,郭英已经动手了。
朱棣那边,信已经送出去了,正在等回信。
宫中那边,朱雄英的第二封信也已经发出去了。
人才培养方面,朱柏已经开始参加晨会,张顺、周子敬、陈守信也在各自的岗位上稳步成长。
现在就差最后一件事了——朱元璋对驻军请求的答复。
他正想着,县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差役快步跑进来的声音,带着喘息的通报:“侯爷!京城来人了!是宫里的公公,带着圣旨!”
王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整了整衣冠,快步朝县衙大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饰的中年男子正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太监看到王锵,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快步迎了上来:“永宁侯,咱家给侯爷道喜了。”
王锵拱手行礼:“公公辛苦。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那太监没有当场宣旨,而是先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侯爷放心,不是坏事。陛下说了——凤阳的驻军,不增了。”
王锵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他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将近一个月的大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那太监退后两步,展开手中的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侯王锵,治理凤阳卓有成效,百姓安居乐业,地方秩序井然。所谓‘加强驻军以防民变’之议,经朕详察,实属多虑。凤阳驻军维持现状,不予增加。钦此。”
王锵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臣王锵,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手里握着那卷圣旨,感觉比想象中要沉得多。这份圣旨不仅是一道命令,更是朱元璋对他的信任——在吕本反复进言之后,朱元璋最终还是选择了他。
他转身走回县衙,在书房里坐下来,把那卷圣旨放在案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已经写好了将近十天的密奏——那封关于吕文华供词和滁州线索的密奏。他本来打算等朱元璋的答复到来时同步呈送,现在时机到了。
他把密奏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叫来一个可靠的差役:“把这封信送到应天府,呈陛下御览。”
差役接过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王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道路尽头。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天将至的气息,但他站在风里,却觉得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踏实。
他转身走回县衙,在议事厅里坐了下来。解缙、李景隆、二虎、朱柏陆续走了进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了圣旨的内容。
王锵看着眼前这几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驻军的事,定了。不增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景隆第一个拍了一下桌子,喊了一声“好”。解缙捋着胡须笑,二虎虽然面无表情,但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朱柏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嘴角带着笑意,手里拿着那本空白的册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洪武十二年十月二十五日,陛下下旨,凤阳驻军不增。”
王锵看着他们,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但他没有让这份轻松持续太久——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驻军的事解决了,但我们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他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吏员的季度考核要继续,公学的课程不能停,官仓的土豆要管好。还有——”他顿了一下,“吕文华的供词已经呈送御前了,陛下很快就会知道吕本在凤阳做了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等着看。但我们自己的事,一件都不能落下。”
屋里的人陆续散去。王锵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出议事厅,站在院子里。深秋的夜空清朗而高远,满天的星斗在寒风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抬头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屋里。桌上的蜡烛还亮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静静地躺在案头,在烛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他在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份新的工作计划。驻军的问题解决了,凤阳的内部隐患也清除了——现在,他可以专心做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