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船费与金山

沈砚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张顺从高邮寄来的，厚厚一叠，详详细细记录了近期漕运公司的航路收支、船况调度、南北货运差异。

信末附着一张规整的调价简案：仅针对南方士绅名下大型跨州货船，按吨里程加收两分银运费；民间小客船、百姓载货、官粮漕运，费率一律照旧，分毫不动。

他一目十行扫完，提笔落下七字批语：“可。区分船籍，勿误伤民。”

叠好信纸，递给立在侧旁的夏莲。“转寄高邮，命张顺依规稳步推行，不必急，不必烈。”

夏莲躬身接过，妥帖收好，悄然退下。

沈砚之端起温热的青瓷茶杯，浅啜一口。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运河微调这一步，无需朝堂奏报，无需大张旗鼓，一针入肉，只扎南方士族商贾，不扰市井民生，不惹朝野非议。

民无感，官无由劾，唯独江南盘根百年的商绅财团，日日失血、月月亏耗。

门外廊上传来脚步声，门房低声入报：“大人，何姑娘回来了，已在府门外候见。”

沈砚之微微颔首：“请。”

何双卿风尘仆仆踏进来，一身远行衣袍尚带海风潮气，眉目清亮。她身后跟着两人，薛十三负剑随行，一身简素黑衣，神色淡然；华荣捧着一方雕缠枝纹的精致木匣，步履沉稳。

何双卿入厅即刻拱手行礼，语气带着一丝歉然：“驸马爷，此次远洋往返耗时略久，终究是错过了小主人满月吉期，是我之过。”

沈砚之抬手示意她起身：“海路凶险，船队全员平安归来，便是最大喜事。满月只是俗礼，孩童懵懂，不必挂怀。”

何双卿莞尔，侧身示意华荣呈上木匣。木匣开盖，一对通透温润的白玉长命锁静静卧于锦垫之上，玉质细腻无杂，雕纹福寿规整。

“这是古德拉先生在南洋所得的上品美玉，雕琢成对。一枚予小公子赵昀，一枚予小小姐心仪，聊表心意。”

沈砚之抬手拿起一枚，对着窗光细细端详，玉色澄澈，暖意沁人。“珍品难得，我替两个孩子，谢过你们。”

何双卿合上木匣，随即又递来一方素布小包，层层解开，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露了出来。断面晶亮，暗金纹路层层交织，在天光下泛着沉沉金泽。

沈砚之目光微凝：“这是？”

“高品位金矿石。”何双卿压低声线，“古德拉途经南洋无人荒岛，偶然探得矿脉，现场取样核验，品位极高。”

沈砚之指尖轻触矿石，冰凉粗粝。“古德拉本人何在？”

“船队刚入莲花湖码头，正在分批卸货清点。他命我先行归来报信，说有一桩大利要事，需当面与您商议。”

沈砚之垂眸沉默片刻，指尖轻点矿石表面。

“双清，我有一局，需你配合。”

何双卿神色一肃：“大人请讲。”

“此矿是真，矿石是真，船队是真，洋货产业是真。”

沈砚之语声清淡，“但我要做的，不是开矿掘金，是借金山之名，收天下贪资。

南方战事迁延日久，国库空虚，军费枯竭。

江南士族百年盘剥，囤积巨财，坐视战乱糜烂，不肯为国纾难。

既然他们等着坐享其成，那我便设一场天大的富贵局。”

他指尖一点矿石。“此物，便是钓饵。钓尽江南浮动闲资，抽干南方财阀现金流。无钱养兵、无钱祸乱，江南烂局，可不战自疲。”

何双卿心神一震，瞬间通透全盘布局，郑重拱手：“我懂。全程配合，绝无差错。”

沈砚之微微点头，转而看向薛十三。“海路万里，薛先生辛苦。”

薛十三微微抱拳：“托驸马福，跨海临风，浪洗剑意，受益匪浅。岸上十年静坐，不及海上一番狂风巨浪。”

沈砚之看向江无浪。

江无浪立在廊下，与薛十三对视一瞬，微微颔首。薛十三也点了点头。两人没有说话，没有抱拳，只是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眼。

海上半年，一个悟了剑意，一个守了后方，各取所需，恩怨扯平。

沈砚之收回目光，对何双卿说：“明日知味楼，顾明湘做东。古德拉那边，让他把合同和矿石都带上。”

何双卿点头：“明白。”

次日傍晚，知味楼。

二楼雅间，窗棂大开，半街灯火尽收眼底。

顾明湘亲自做东，为远洋众人接风洗尘。沈砚之入席时，众人已然到齐。

何双卿端坐席间，神色从容。

古德拉一身崭新绸缎锦袍，异域相貌格外惹眼。薛十三静坐角落，独对一壶清茶。华荣立在侧旁，安静待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古德拉放下酒杯，神色郑重，取出一方布包摊开，又是一块品相一致的高纯度金矿石，轻轻推至沈砚之面前。

“沈先生，我寻得一处天赐金山。矿真、质高、可长久开采。唯独前期勘探、修路、置械、驻岛，缺大量银钱周转。我想邀沈先生入局，共分远洋大利。”

沈砚之指尖摩挲矿石，神色平静。“需多少启动资财？”

“至少二百万两，方能开局稳固。”

沈砚之略一沉吟：“我入五万两。”

此言一出，席间微静。

顾明湘随即浅笑接话：“我也入两万两。只是我一介女子，不便露财，我的份额挂在驸马名下，还请古德拉先生代为保密。”

古德拉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应当！应当！二位是我古德拉的恩人，这份机缘，本就该优先二位！”

话音落，他当场取来纸笔。两份合同，一式双份——一份工整汉文，条款清晰；一份纯正洋文，格式正统。白纸黑字，双文对照，公开透明。

沈砚之接过笔，在两张合同上签了名字，盖上私印，按下红手印。顾明湘亦签字、盖印、按手印。古德拉最后签，他的洋文名字写得花里胡哨，按手印时按了两次——第一次按歪了，又按了一次。

沈砚之看见他按了两次，没说话。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五万两，是他的饵。饵要真，鱼才咬。这银子投进去，他不指望回来。

他指望的是，那些财阀投进去的十万、二十万、五十万——那些银子，也不会回来。

古德拉是真的想挖矿，他也是真的投了钱。

但那些财阀的钱进来了，是赚是亏，就看天意了。亏了，江南士绅集团断血；赚了，他的钱翻倍，财阀也跟着喝汤。无论盈亏，他都不亏。

签约既毕，古德拉高举酒杯：“今日立约定股！祝我等金山大开，日进斗金！”

众人举杯相碰。

无人察觉，隔壁雅间帘缝微动，一道黑影悄然退去。

李严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快，心跳也很快。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五万两，两万两，挂名，恩人特惠，十万两起投。

他看见了每一件事——沈砚之签字，顾明湘按手印，古德拉按了两次。

还有那块矿石，在烛光下闪了一下，是真的。

他走出知味楼，夜风一吹，后背发凉。不是怕，是兴奋。

知味楼后院，月下廊下。

薛十三斜倚廊柱，手中一壶清茶微凉。江无浪自月亮门步入，二人久别重逢，相对而立。

“多谢薛先生一路护持船队周全。”江无浪沉声开口。

薛十三摇头轻笑：“我非护人，只为观海悟道。风浪万顷，洗我胸中剑意，是我自得机缘。”

江无浪静默片刻，颔首：“无论缘由，人情我记。”

“不必。”薛十三抬眸，“你给我入海之机，我护你船队平安。各取所需，恩怨扯平。”

江无浪闻言，亦是一笑。“好，扯平。”

夜风拂过庭院，两人再无多言，各自转身离去。

次日天明，城南锣鼓震天。

一座崭新铺面盛大开业，鎏金牌匾高悬——“南洋珍宝行”。

铺面恢弘，陈设华丽，店内象牙、珊瑚、珍珠、珍稀香料琳琅满目。最显眼的柜台正中，陈列着数块暗金原矿石，立牌标注“矿区原样、非卖展藏”。

外商掌柜操着半生官话迎客，气度阔绰，一派远洋巨商风范。

晌午时分，知味楼大堂。

一名身着体面绸衫、神态恭谨的中年管事缓步走入，正是南江富商周老爷府上管家——李严。他寻得独坐休憩的顾明湘，上前躬身行礼。

“顾掌柜，打扰。在下浙商会周府管家李严，今日冒昧登门，只求代为引荐南洋古德拉先生。”

顾明湘眸光微转，浅笑淡然：“你消息倒是极快。”

李严低眉赔笑：“商户营生，唯先机最重。听闻昨日驸马爷、顾掌柜亲与古先生立约入股，晚辈心向往之。”

顾明湘稍作沉吟：“古先生今日在城南南洋珍宝行坐镇。你可自去，提我名讳即可。”

李严千恩万谢，匆匆离去。

待他走远，顾明湘收敛笑意，转身步入后院，悄然传信。鱼饵，已开始咬钩。

暮色垂落，驸马府书房。

案上摊着整齐账册，何双卿逐一禀报：此番五艘远洋巨舰归航，压舱白银足足百万两，全数清点入库；

南洋稻米、杂粮充盈仓廪；精铜、香料尽数入档；土豆、地瓜、玉米、番茄新式粮种单独封存，待来年开春交由陈稷落地试种。

沈砚之静静听着，神色从容。

夏莲轻步入内，递上一封回信。“大人，张顺回信抵达。”

沈砚之拆开阅览。信中写明，漕运调价尽数落地，船籍区分严谨，民用小船、官运粮船无一误伤。

南方士族大船虽私下怨声载道，却无一人敢公然抗规，眼下全程平稳。

他看完，随手将信搁置案边。

夏莲立在一旁，轻声禀报：“大人，今日京城流言四起，满城皆传：南洋发现超大富矿，驸马爷已率先入资五万余两，抢占先机。”

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他们传。”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李严回去了，消息就传开了。十万两门槛，恩人特惠，挂名代持——每一个细节都是饵。

财阀们会算这笔账：沈砚之投了五万，顾明湘投了两万，他们凭什么不能投？

古德拉说“无恩情者万金难入”，但恩情这东西，可以买。送点礼，攀点交情，十万两投进去，翻几倍回来。他们会这么想。

窗外的夜风安静，天下棋局，悄然收紧。饵已沉底，贪鱼已动。只待来日，一网收尽江南百年家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