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龙念完那两行字，停了一会儿没动。
我凑过去看，那两行补刻的小字笔划比上面的画要细一些，但刀口深浅一致，显然是同一个人、同一天刻的。刻字的人先用大刻刀凿了主画，又把刀换小，补了这两行字——换句话说，这幅画和这个墓室，都是墓主在“建成之后”又回头修改过一遍的。
二狗子在我身后压低声音问：“峪口山在哪儿？”
“不知道。”王慧龙站起来，把手电光重新打在那幅画上，“但是这座山的轮廓我见过。”他抬手点了点画面中央那座山的峰顶，“你注意看，峰顶偏左的位置有一道岔口，山脊线在这里断了一截，然后又从更低的地方续上。这种地貌很特殊，像是被水冲断过。如果峪口山就是这个山形的话，那它不在河南，不在陕西，应该在晋北一带。”
他说完把灯放低，沿着画底边缘慢慢扫了一遍。画幅右下角有一小块区域的覆土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被人用软布擦过。他用手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底下露出一方小小的印记，方形的，像是枚印章盖上去的。印文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出两个字，第一个字像是“封”，第二个字只有半边，像个“门”字框。
“封门。”王慧龙念出这两个字时笑了一下，不是轻松的那种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他把这座墓封死了，然后又留了一条路出去。他不是怕别人进来偷东西，他是怕进来的人出不去。”
二狗子忽然往后退了一步：“那他为什么还要在铁链上刻‘拉一下’？”
王慧龙没回答。他转身走到窄室最里面那面墙前，抬手敲了敲青石板两侧的砖墙——左边是实的，右边传回来的是空的。他用手铲沿着那块空砖的缝隙剔了几下，那块砖松了，被他撬出来之后，后面露出一个一拳大小的暗洞。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掏出来一件东西。
是一块玉。巴掌大小，青白色，表面磨得很光，正中间刻着一个字：“峪”。玉的背面有一条凹槽，像是曾经嵌在什么东西上面。
“这是钥匙。”王慧龙把玉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半晌，“不是开门的，是开路标的。峪口山的位置，应该就刻在这块玉的侧面。”
他把玉侧过来，果然，侧面有一圈极细的刻线，像是一幅微缩的地形图，山脊、水道、一个圆圈标记——和画上的布局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密。圆形标记的旁边，刻着一个方向箭头，箭头指向偏北的方向。
二狗子盯着那块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我们现在去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慧龙把玉握进手心，收进怀里，然后重新把那块砖填了回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蹲久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刚才那间放着翻板的墓室，是衣冠冢。棺椁里葬的是一件袍子，一柄剑，还有几件随身器物。”他顿了顿，“真正葬在这里的东西，已经被带走了。那个人布置了铁链、翻板、刻字、凹槽、蜡槽、石门——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沿着这条路走到这里，然后看见这幅画和这块玉。”
他转过身来，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的脸被光从下往上照得轮廓分明。
“他留这条路不是为了让人逃命，是为了让人替他传信。真墓在峪口山——这句话，原本就是要让‘进来的人’带出去的。”
窄室里安静了一瞬。铁链还缠在王慧龙手腕上，垂下来的一端轻轻碰了一下石板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碗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