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龙说完那番话之后,转过身往门口走。铁链从他手腕上垂下来,贴着地面拖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
铁链的末端停在青石板画幅正前方的地面上,那个位置正好是圆形标记的正下方。链条在那里微微翘起了一截——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地面有一道极细的凸棱,比纸还薄,但确实有一道凸起,把铁链顶起来了一点。
他蹲下去,用手掌贴着地面来回压了一遍,然后从腰后摸出一把窄刃刀,顺着那道凸棱的走向划了一下。灰土被切开之后,露出来的不是石缝,是一道整齐的直线切口——像是一块石板被裁开之后又合拢,边缘几乎严丝合缝,只是时间久了,其中一侧略微胀出了一线。
二狗子凑过来:“这下面是空的?”
王慧龙没回答,他用刀尖沿着那道切口轻轻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他又把刀刃换了个角度,顺着切口的边缘往深处探了探,刀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不是石头,像是金属。他试着往外拨了一下,那块石板的一角微微抬起了不到半厘米,底下露出一道黑缝,有风从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比墓室里的空气凉一些。
“有风。”我说。
王慧龙把刀收起来,改用两根手指捏住石板翘起的那一角往上提。石板比他想象的重,他换了一只手又试了一次,石板被抬起了两指宽的一条缝。他松手让它落回去,石板磕回地面时发出的声音不是石头碰石头的那种脆响,是沉闷的“咚”一声,像下面垫着木板或者厚铁皮。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门口那扇木门。门还敞着,外面通道里的马灯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墙面上。他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走回去,用脚踩住那块石板边缘,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石板纹丝不动。“得从边上撬。”他说完又蹲下来,把手伸进那道两指宽的缝隙里,沿着内侧摸了一圈。摸到靠近画幅那一侧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扣住了一个凹槽——像是专门留出来给人抠的。
他把手指扣进去,往上一提,整块石板应声而起,被他掀开斜靠在画幅旁边。石板下面是一个方口,约莫半米见方,边缘用铁条包了一圈,底下有台阶,往下延伸了七八级之后拐了个弯,拐弯处黑漆漆的看不透。风就是从那个拐弯处涌上来的,温度比上面低得多,带着一股陈年的、封闭了很久的气味。
二狗子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这画下面还藏着一条路。”他说这话时嗓子有点紧,“那他刻在画上的‘循此路出’,指的到底是那扇木门,还是这条道?”
王慧龙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方口边缘,把手电光打进去,光柱在台阶拐弯处折了一下,照见拐弯后那面墙的角上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图案——和玉带扣上的蟠螭纹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敞着的木门。门外的通道安安静静,没有声音,没有影子,没有任何东西在动。但他把马灯提过来放在方口边上,然后说了一句:“木门那边太安静了。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外面至少还有滴水声。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还是敞着的,门外的光还是照进来的,但光线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薄了一层,比刚才暗了一些。
“门在慢慢关。”我说。
王慧龙没有转头,他把手里的玉带扣重新取出来,放在方口边缘的台阶上,又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白色的玉,两件东西并排放着。他看了它们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木门旁边,用手指在门框侧面摸了一下。摸到靠近地面那个位置时,他停住了,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透明的,无味的,像是新抹上去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然后走回方口边,把玉带扣和青白玉都收进怀里,踩上第一级台阶,往下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我和二狗子。
“这条道是给‘得印者’走的。外面那扇门,是给别的人走的。”他停了一下,“门现在自己在关,我们有三条路。一,从门出去,原路返回。二,留在这里等着看门关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三——”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台阶,台阶往下延伸的那一段拐弯处,那个蟠螭纹在灯光下微微反了一下光。
“三,下去。”
铁链还搭在他手腕上,垂下来的那一段碰到台阶边缘,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站在方口边上,能感觉到那股风从底下吹上来,吹到脸上是凉的。二狗子站在我旁边,他没有看门,也没有看王慧龙,他只是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拐弯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刚才那块砖后面有玉,那这个台阶下面还会有什么?”
王慧龙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上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先转过那个拐角,身影被墙挡住了,只剩手电光在墙面上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照向更深处。
二狗子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先踩下去,我跟在后面,走了三级台阶之后,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木头摩擦石头的声音——木门彻底合上了。
我们三个人,现在都在台阶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