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

厚重的云层像是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透不出一丝阳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三天后。

隐元舟悬停在一片连绵不绝的原始山脉边缘，再往前，便是昔日的黑水沼泽，如今那片被天机阁断言为“彻底归墟”的百里巨坑。

飞舟内，气氛压抑。

凌霜站在舷窗前，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却又在触及那片区域的边缘时，被一股无形的、绝对的虚无之力瞬间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神识被强行湮灭后的轻微反噬。

“好霸道的虚无之力。”一名同行的高瘦长老沉声说道，他是霜剑阁执法堂的刑律长老，陈北玄，元婴后期修为，一手《玄冰指》凌厉异常。

“这已经不是寻常灵力湮灭能解释的了，”凌霜收回神识，眸光凝重，“更像是……这片天地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规则都变得残缺不全。”

林雪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暗地带。

她能感觉到，腰间的灵兽袋中，呦呦正散发着焦躁不安的情绪。

那股将它与陆明连接起来的本源感应，在这里变得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被那股虚无气息吹灭。

“不能再靠近了，飞舟的目标太大，一旦被那虚无之力波及，后果不堪设想。”凌霜做出决断，“换装，步行潜入。”

“是。”

包括林雪衣在内的五人小队迅速行动起来。

她们换上一种特制的法袍，名为“瘴衣”，灰褐色，质地粗糙，却能完美隔绝自身气息，并模拟出南疆特有的瘴气波动，是潜行探查的至宝。

凌霜最后看了一眼林雪衣：“雪衣，记住，你的任务是辅助和感应，切不可冲动行事。呦呦的状态很不稳定，让它引路可以，但绝不能让它再消耗本源。”

“弟子明白。”林雪衣点头，声音清冷而坚定。

五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自隐元舟上一跃而下，融入了下方浓密的丛林之中。

隐元舟则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影，缓缓升空，隐没于更厚重的云层之内，随时准备接应。

一踏上南疆的土地，那股湿热黏腻的感觉便包裹了全身。

林雪衣放出呦呦。

小家伙一出来，便警惕地耸动着鼻翼，那双清澈的鹿眸里满是戒备。

它没有立刻前行，而是在原地焦躁地踏着蹄子，似乎在努力分辨那微弱的感应方向。

良久。

呦呦才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朝着巨坑西南方的一片被浓密瘴气笼罩的山林，迈开了步子。

它的步伐很慢，走走停停，显然那股同源的感应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但方向，始终未变。

小队跟在呦呦身后，保持着玄妙的阵型，彼此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互相策应，又不会因为人员集中而暴露目标。

越是靠近那片瘴气山林，空气中的灵力就越是稀薄、紊乱。

寻常修士在此地，恐怕连最简单的御风术都难以施展。

一炷香后，众人终于抵达了山林边缘。

眼前的瘴气比外界浓郁了十倍不止，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灰绿色，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暗红，仿佛是干涸的血迹。

“不对劲。”凌霜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她的目光锐利如剑，扫视着前方一棵看似平平无奇的古树。

“这瘴气……是活的。”

陈北玄长老也皱起了眉，他屈指一弹，一道极细的冰晶丝线射向那棵古树。

然而，冰丝尚未触及树干，就在距离树干三尺远的地方，毫无征兆地融化了，消散于无形。

同时，那棵古树的树皮上，一个极其隐晦的符文，一闪而逝。

“是禁制。”凌霜的脸色沉了下去，“而且不是血莲教惯用的血腥邪阵。”

她闭上双眼，眉心处浮现出一枚淡淡的冰晶印记，神识变得更加精纯凝练，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片刻后，她睁开眼，神色中带着一丝惊疑。

“这是一种……古巫禁制。它将符文烙印在山林中的草木山石之内，再引动天地间的自然瘴气为源，彼此勾连，形成一张天罗地网。我们方才若是贸然踏入，此刻恐怕已经惊动了布阵之人。”

凌霜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我在这禁制的符文结构中，看到了几种纹路……和你在留影石中看到的，那祭祀地面的星图，同出一源。”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这意味着，血莲教在此地的经营，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久。

甚至，他们掌握着某种失传已久的、不属于其教义正统的古老秘传。

“怎么办，师叔？强行破阵吗？”一名年轻的女弟子低声问道。

“不可。”凌霜摇头，“这种禁制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的目的是探查，不是攻坚。”

她仔细观察着禁制的气息流转，片刻后，指向左前方一处地势稍缓的隘口。

“从那里绕过去。这禁制虽强，但毕竟是以自然瘴气为基，有其运转的节点与薄弱处。我们小心一些，可以避开大部分预警陷阱。”

小队立刻改变方向，如同几道飘忽的影子，在凌霜的指引下，于禁制的缝隙间穿行。

期间，她们数次破解了藏于藤蔓、石缝中的小型预警符文，过程有惊无险。

大约半个时辰后，她们成功绕过大片的禁制区域，来到了一处被两座山崖夹在中间的隐秘山谷入口。

然而，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灵力碰撞后的焦糊味便扑面而来。

山谷入口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地面一片焦黑，仿佛被烈火反复灼烧过。

几棵合抱粗的大树被拦腰斩断，断口处平滑如镜，残留着凌厉的冰霜剑气。

而在另一侧的岩壁上，则有几处被邪火轰击出的窟窿，黑洞洞的，边缘还附着着一层暗红色的、如同油脂般的物质，散发着血莲教邪功特有的腥臭气息。

“这里发生过战斗。”陈北玄走上前，蹲下身子，捻起一点地上的灰烬，放在鼻尖轻嗅。

“时间不长，应该就在三五日之内。”他做出判断，“有冰霜属性的剑修，和血莲教的人动过手。”

“冰霜剑气？”凌霜眉头紧锁，霜剑阁的功法独步天下，但修炼冰霜属性功法的宗门，亦非仅此一家。

林雪衣的目光则被几处不起眼的痕迹吸引。

在几块被掀翻的巨石后面，她发现了几具残破不全的尸骸。

这些尸骸显然被仓促处理过，用腐蚀性的毒液毁去了大部分特征，但身上那残存的几缕布料，却并非血莲教标志性的血色长袍。

那是一种深蓝近黑的服饰，质地粗犷，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些奇异的纹路。

“不是血莲教的守卫。”林雪衣轻声道，“他们……像是这里的原住民。”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当时的景象。

战斗很激烈，但结束得很快。

从现场痕迹来看，闯入者实力不弱，领头之人甚至能与血莲教的守卫战个旗鼓相当。

但最终，他们还是败了。

是被击退了，还是……被活捉了？

林雪衣走到一处被剑气削平的石壁前，那里的石缝中，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夹了出来。

那是一小块布料，约莫巴掌大小，似乎是从什么衣物上撕扯下来的。

布料的材质很特殊，非丝非麻，入手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

上面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大半，但在没有被污染的角落，用一种近乎于白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繁复而精美的图腾。

那是一弯残月，环绕着七颗明亮的星辰。

星与月之间，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相连，构成了一个充满了神秘与苍凉美感的图案。

这绝非任何正道宗门或魔道流派的标志。

它更古老，更原始，仿佛是从某个被遗忘的时代，流传下来的部族徽记。

林雪衣看着手中的布料，心中那根名为“线索”的弦，被再次拨动。

血莲教，古巫禁制，上古祭星之法，现在又多了一个神秘的、同样在此地与血莲教为敌的南疆部族。

事情，正在朝着一个远超预期的复杂方向发展。

“师叔，”她转身，将那块布料递给凌霜，“你看这个。”

凌霜接过布料，看到那星月图腾的瞬间，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她沉思了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情况有变，此地不宜久留。”她的声音果决而冷静，“我们先撤。血莲教既然在此地与第三方势力发生了冲突，必然会加强戒备。我们对这个神秘部族一无所知，贸然深入，只会成为螳螂捕蝉的黄雀，甚至可能同时面对两方的敌人。”

她看向林雪衣，下达了命令：“雪衣，将这图腾的模样记下。我们立刻撤回隐元舟，通过宗门的情报网，用最快的速度查清这个图腾的来历，以及这个南疆巫族……究竟是什么人。”

“是。”林雪衣收起那块布料，将其贴身藏好。

只是，当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山谷时，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那个神秘的部族，他们不惜与血莲教正面冲突，也要闯入这里，他们争夺的，究竟是什么？

这与陆明那被抽走的“本源”，又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