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比看起来要深。
我数到第十七级的时候,脚底下踩到的已经不是石面了,是一层厚厚的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马灯的光从前面拐弯处折过来,在沙面上投出一片暖黄的光晕,光晕边缘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那枚蟠螭纹,比玉带扣上的大出好几倍,大约有脸盆那么大,纹路深且粗,像是用钝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纹路的凹槽里填着灰,灰的颜色偏白,和墓室上层的浮土不是同一种质地。
王慧龙站在那面石壁前面,手里的灯举得很高,灯光把蟠螭纹照得清清楚楚。他侧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灯放低,照向地面。台阶最后一级的边缘被沙子半掩着,沙子底下露出一条浅沟,笔直的,从台阶正前方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里。他用鞋尖拨了一下沙子,沟里什么也没有,但沟的两侧边缘齐整,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又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拖拽过。
“水道。”他说,“这条路以前走水。”
二狗子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沙子,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很干,没有一丝潮气。“干了很多年了,”他说,“这沙子不像是冲进来的,倒像是有人铺进来的。”
王慧龙点了点头,然后把灯往前照了一段。蟠螭纹石壁两侧各有一道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窄缝后面是空的,灯光照不到底,但隐约能看见一些大的轮廓,像是乱石,又像是坍塌的砖墙。他走到左边那道窄缝前侧身试了一下,肩膀刚过去,然后整个人就滑进去了,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我和二狗子跟在后面,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地挪过去,肩膀蹭着石壁,石壁表面粗糙,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衣服被刮出一道道细痕。
窄缝走了大约五六步,忽然豁然开朗。
我们站在一个天然溶洞里。溶洞的顶很高,高到马灯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头顶一片混沌的暗色。洞底是平的,被人为地平整过,铺着一层大大小小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暗色的沙土。溶洞的纵深比之前任何一间墓室都大,灯光照出去大约二十步就散尽了,看不见对面的墙。
但能看见的是,溶洞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从地面直通到顶,柱身粗到两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石柱表面刻满了东西,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没有一处空白。王慧龙走过去,把灯举起来照向柱面,那些刻痕在灯光下逐一显现出来——不是文字,是图形。有的是山,有的是河流,有的是一串圆圈,有的是一条线绕着另一条线绕了许多圈,像缠在一起的绳索。最上面的那一圈,刻着一座峰顶偏左带岔口的山,和那幅青石板画上的轮廓一模一样。
“峪口山。”二狗子先说了出来。
王慧龙没有应声。他把灯沿着柱面慢慢往下移,灯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图形,最后停在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那里有一组图形和其他图形不一样,刻得更大,更深,像是有意强调。图形里是一座山,山下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画着一个人形,人形手里握着一件东西——扁平的、方方正正的,像是一方印。人形的脚底下画了一条波浪线,波浪线的末端分成了两叉,一叉往上走,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那座山;另一叉往下走,画了一个箭头指着一个黑色的圆形。
王慧龙盯着那个黑色圆形看了很久。
“这底下还有一层。”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溶洞里传出去,又折回来,带着一点淡淡的回声。
二狗子走到石柱的另一侧,举着灯从背面照过来。光从柱子的两侧同时亮起,那些刻痕被照出了更深的阴影,像是整根柱子忽然活了起来,纹路在光影里微微扭曲。他忽然“嗯”了一声,然后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柱子底座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区域,刻痕比别处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区域的表面,然后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王慧龙走过来看了一眼,用手铲轻轻刮了刮那片区域,刮下来的碎屑在灯光下是暗红色的,像是铁锈,但比铁锈更细,几乎成了粉末。他用指尖捻了一下,又闻了闻,然后说:“血。”
二狗子的手电光晃了一下。
“有人在这里蹭过,”王慧龙指着那片区域边缘几道平行的划痕,“手按在这里,人往下倒,手掌沿着柱面滑下来,留下了血痕。”他顺着那些划痕的方向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有几块石板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液体浸润过之后又干了,留下一片模糊的印渍。他蹲下来用灯照了照那几块石板,然后把旁边的沙土拨开,石板缝隙里露出一点金属的光——薄薄的一片,像是什么东西的碎片。他用刀尖挑出来,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铜片,边缘卷曲,表面有一道烧过的痕迹,颜色发黑发青。
他把铜片收进怀里,站起来,绕着石柱走了一圈。石柱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堆乱石,像是从顶上掉下来的,堆了大约半人高。乱石堆的边缘有一些不太自然的排列,几块较大的石头被码放在外侧,像是被人用手整理过。他走到那堆乱石前面停下来,用手电从石缝里往里照。光柱穿透石缝照进去,照见石堆后面有一道窄门,门框是用整块条石砌成的,门板已经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方口。
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刚才那块玉说‘得印者循此路出’,”他指了指那个黑洞洞的方口,“这道门后面,应该就是往峪口山去的路。”
二狗子站在石柱旁边没有动,他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区域,忽然说:“那这个人呢?他走到这里了,为什么没出去?”
王慧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因为他没有印。或者他拿到了印,但没来得及走到那道门。”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里的灯往前举了举,光柱穿过那个黑洞洞的方口照进去,照见里面的地面铺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不是沙子,是骨粉。光柱在骨粉面上扫过去,能看见几道凌乱的拖痕,有的深,有的浅,深浅不一,方向也不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反复爬过、拖过、又爬回去。
我站在方口外面看着那些拖痕,手里的马灯微微晃动了一下。洞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凉了,那股从台阶底下涌上来的风还在吹,吹过方口的时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含着一口气没有吐出来。
王慧龙把脚伸进方口试了试地面,骨粉踩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咔嚓咔嚓的,每一脚都像在踩碎什么东西。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底的骨粉,然后蹲下去用手捞了一把。骨粉从他指缝里漏下来,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细碎得像碾碎的贝壳。
他把手上的骨粉拍干净,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手电的光在他前面晃动着,把那些拖痕照得忽明忽暗。二狗子跟在他后面,步子迈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抬另一只脚。我走在最后,经过方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溶洞——石柱还立在那里,马灯还放在柱子脚下,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石柱上的刻痕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那些山、那些河流、那个握着印的人形,在影子里像是微微动了一下。
我转回头跟上他们。脚下的骨粉越来越深,从最初薄薄一层,到后来没过了鞋面。拖痕越来越多,有的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条是哪一条。手电光在前面忽然停住了,王慧龙站在那里,脚边的骨粉堆到了脚踝的高度,他面前的墙上出现了一面铜门。
铜门的表面布满了绿锈,但正中间有一块区域是亮的,被人反复擦拭过,擦出了底下的铜色。那片区域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字,字体端庄方正,笔画横平竖直,是一个篆书的“开”字。字的右边有一道细长的凹槽,凹槽的末端连着一个半圆形的凹陷,大小和那块青白玉的轮廓吻合。
王慧龙把青白玉从怀里取出来,对着那个半圆形凹陷比了一下,又收回去。
“这门不能从外面开。”他说,然后指了指那个“开”字旁边一行极小极浅的字,几乎被铜锈盖住了,但凑近了还能辨认:“印在门内。”
二狗子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我们在外面,门在里面,怎么拿?”
王慧龙没有回答。他把灯举高了一点,灯光沿着铜门的边缘扫过去。铜门的上下两端各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像是木楔子,又像是干透了的泥条。他用手铲轻轻剔了一下其中一道缝,那东西掉下来一小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瓷片。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弧线,像是一块圆盘的一部分。他又把灯凑近铜门边缘的缝隙往里照了照,缝隙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圆形的轮廓,像是被嵌在门框里的。
“这门被人从外面封死了,”他说,“封门的人把印嵌在门内侧,然后从外面用泥坯把门缝填满。他从外面封了这道门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开它了。”
他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远处有重物落下。整个溶洞微微震了一下,骨粉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从我们脚下往外扩散出去,那些拖痕在波纹里像是活了过来,弯曲、扭动、重新排列。
然后,铜门那一侧传出了一声响动。
是敲击声。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门后用指节敲着铜面。
“咚——咚——咚——”
三下。停了一会儿。又三下。
二狗子退了一步,鞋底在骨粉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没有动,但我手里的马灯晃了一下,灯光在骨粉面上摇出来一片晃动的人影——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铜门脚下,和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黑暗交叠在一起。
王慧龙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灯没有动,他看着那面铜门,听着门后面传来的敲击声,过了大概十秒,他把那块青白玉重新握在手里,转过身看着我们。
“有人在里面等着我们开门。”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知道很久的事。
铜门后面又响了三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