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牌符非金非铁,触感冰凉沉坠。正面阳刻古篆“摸金”二字,背面布满繁复星宿云纹。
此乃正统摸金校尉信物,以北邙阴沉木混百炼玄铁,经古法秘炼而成,是实打实的法器。
眼下局势再无试探余地。四具刀枪不入的黑衣傀儡虎视眈眈,霍振雄也随时可能缓过气力,这间密室已然成了绝杀困笼。
他必须以最小代价,搅出破局之机。
陈九视线陡然抬起,越过傀儡头顶,死死锁定天花板上那处正嗤嗤喷吐白雾的惰性气体喷头。
就是这里。
下一瞬,身形骤动。
他以负伤的右腿为支点,整个人向后急旋,身躯如蓄力到极限的弹簧,骤然爆发出强劲扭转之力。握着摸金符的右手顺势甩出,乌黑符牌划出一道残影,集飞抓探穴的巧劲与寸劲于一体,全力掷向头顶金属喷头。
嗖——
破风锐响划破雾气与闪烁红光,摸金符化作一道几不可辨的黑线,精准撞在喷头阀门衔接处。
铛!
金铁脆鸣乍起。看似坚固的合金阀门,难敌符牌裹挟的巨力与巧劲,应声崩裂。
高压灭火气体失去束缚,猛地找到宣泄出口。
噗——!
数倍于先前的液化白气柱轰然垂落,如同高压水炮直灌而下,精准轰向下方傀儡头颅。低温气息弥漫开来,周遭空气转瞬凝出细碎冰晶。
咔、咔嚓。
冰霜凝结的声响接连响起。傀儡猝不及防,覆着面具的头颅瞬间被厚冰封裹,白霜顺着脖颈、肩膀飞速蔓延。
原本行云流水的动作骤然迟滞,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宛如核心机件被冻住的精密器械。
破绽转瞬即逝。
摸金符脱手的刹那,陈九已然压低重心,身形贴地疾掠,如猎豹般从傀儡僵住的腿侧一闪而过。顺势翻滚,径直扑向墙角瘫软在地的身影。
霍振雄。
此人生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地气反噬带来的剧痛,将他本就干瘪的面容拧得扭曲不堪。浑浊眼珠艰难转动,死死盯住扑来的陈九。
枯瘦如鸡爪的手挣扎抬起,想要攥住陈九衣角,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干裂嘴唇不停翕动,拼尽最后力气,吐出几句破碎话语。
“你……不能拿走……”
他眼底再无往日怨毒与疯狂,只剩混杂着恐惧与警示的复杂情绪。
“它……会……”
话音未落,剧烈痉挛席卷全身,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九心头一沉,却无暇深究这临终告诫。冰封的傀儡随时都会脱困,机会稍纵即逝。
他神色重归冷寂,右手五指曲成鹰爪,稳稳按在霍振雄塌陷的胸口。
衣衫之下皮肉冰冷僵硬,唯独心口一处,传来微弱却滚烫的搏动。
龙符,就在此地。
陈九深吸一口气,《摸金秘录》里“卸甲术”的心诀在脑海中流转。这门技法本用于无损剥离古墓陪葬甲胄,贵在一个巧字,透劲入体,取物不伤本源。
指尖暗劲迸发,一缕凝练内息如无形细针透入对方躯体,稳稳裹住那团灼热之物。
旋、拧、震。
啵。
一声闷响轻响,似熟果脱离枝桠。
一枚赤红符牌破肉而出,通体晶莹如血色琉璃,巴掌大小,龙纹盘踞其上。符体内部似有岩浆流淌,妖异红光流转不定。
更诡异的是,符牌竟在微微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与陈九的心跳莫名共鸣。这绝非死物,反倒像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陈九抬手将龙符紧握掌心。
滚烫触感顺着掌纹席卷全身,一股苍茫浩瀚、源自大地深处的原始气息奔涌而来。这力量既非内力,也非真气,古朴又霸道,仿佛掌心攥住了一座活火山的脉息。
龙符离体的刹那,异变陡生。
失去龙符镇压维系,霍振雄的躯体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机。干瘪的身躯像漏气的皮囊,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急剧萎缩。
皮肤化作焦黑硬壳,肌肉散作灰粉,骨骼接连脆响坍塌。短短数息,活生生一个人,连带周身衣料,尽数化为一捧飞灰,风一吹便四散无踪。
彻彻底底,灰飞烟灭。
陈九瞳孔骤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他这才恍然大悟——霍振雄哪里是在使用龙符,分明是以自身血肉性命为容器,做了龙符的活人墓。
符离人亡,墓塌魂散。
可真正的凶险,才刚刚拉开序幕。
霍振雄身死,长久维系的平衡彻底崩塌。整座密室,乃至整栋大厦地底,被法阵拘禁已久的庞大地脉之气,彻底挣脱枷锁。
轰——!
沉闷轰鸣自地底深处炸开。原本隐于无形的地气尽数显化,一道道裹挟怨念与死气的黑色气流,如同脱困的蛟龙,从墙壁、地面疯狂涌出,交织成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
空气被撕裂,尖啸刺耳。金属墙面被气流刮出深痕,地面整块翻卷,坚固的合金设施在狂流中脆如薄纸。
陈九身处风暴中心,四面八方涌来巨力拉扯,几乎要将他碾成齑粉。他拼尽全力扎稳身形,双脚依旧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身躯不断向后滑退。
就在他即将被风暴吞噬之际,一道黑影自白雾中疾冲而至,大手如铁钳,死死扣住他的手臂。
虎口老茧粗厚,力道沉稳有力。
“快走!”
嘶哑暴喝在耳畔炸响。
陈九艰难转头,来人竟是本该早已撤离的曹寅。他浑身浴血,身后几名发丘门人个个狼狈,却依旧眼神凌厉,悍不畏死。
“地脉彻底反噬,这地方要塌了!”曹寅面露骇然,目光最终定格在陈九紧握龙符的手上,厉声急呼,“是它!这枚龙符在引动地气!”
陈九猛然低头。
掌心赤红龙符光芒大盛,宛如一块吸力无穷的磁石。漫天狂暴的黑色地气化作亿万道细黑线,无视肆虐的能量乱流,前赴后继朝着龙符钻涌而来。
如同饿狼扑食,百川归海。
龙符离体,从不是这场风波的终点。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