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七分，追踪程序第二次触发。
苏念这一次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帘拉开着，外面天还是深蓝色的，路灯还没灭。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自动追踪程序记录到一段完整的报文，来源IP段与上一次相同，目的地指向一个中转节点，不在任何已知跳板列表里。报文内容被加密了，格式与泄密事件中截获的数据包一致，但数据量比上次大出不少。
她读完报文头部，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站起来穿好外套。走廊里灯还没开，她走在灰暗的光线里，脚步没有放轻，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走到实验室门口她推门进去，打开电脑，把手机连上数据线，将那段报文导入本地分析环境。加密层不算复杂，属于商业级而非军用级，她花了不到一刻钟就解开了。
内容是几行坐标参数，指向南半球某处海域，附带一组时间戳。她没有搜那个坐标，只是把数据存进了离线文件夹，拔掉手机，关机。
天亮之后食堂端上来的是白粥和馒头。她吃了半个馒头，喝完了粥，去洗碗。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阳光照在桌面上，她把手放在光里停了一会儿——掌心热了，不是残料的热，是太阳的热。她看了一会儿手背，把袖子放下来，去洗了碗。
上午方工来了。他这次没有空手，带了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开着物资配给系统的界面。他把平板放在工作台上转过来给苏念看——“新产线的芯片样品下周三出来，第一批优先给升级方案用。你之前说存量不够支撑两轮测试，现在追加了，够跑三轮。”
苏念接过来翻了翻配给清单，数字写得很清楚，批次编号、数量、预计交付时间都列在里面。她把平板还回去：“三轮够了。”
方工收好平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郑主任说那份升级方案下个季度排进采购计划了。你这边该准备的准备一下。”
门关上之后，苏念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的，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物资专户的报表过了一遍——持仓数字和昨天一样，没有变动。她关掉窗口，打开了产线AI的调度日志，发现它在凌晨三点多对华东产线的排班做了一次调整，把一条线从两班倒改成了三班倒，工人缺口被自动匹配了附近工厂的临调名单——这不是她写入的功能，是它自己学的。
她看了一会儿日志末尾的注释行，确认没有报错，然后关掉了窗口。
中午她去食堂吃的炒饭。炒饭是冷的，米粒粘在一起，她吃完了，去洗了碗。洗完走回实验室的路上，她注意到自己能听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人按圆珠笔的声音——不是以前那种“隐约能感觉到”，是清楚地听到弹簧被按下去、笔尖弹出来的声音。她放慢了脚步，停在走廊中间听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走，没有回头看那个方向。
下午刘教授打来电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更紧了一些：“苏念，第一批样本的衍射图谱出来了。晶格结构稳定，但我在第二组数据里发现了一个重复出现的微弱偏移，间隔大约十个小时。偏移量不大，但规律性很强。”
苏念坐在椅子上，把手机夹在肩窝里，同时打开了刘教授发来的邮件附件。衍射图谱在屏幕上展开，她看着那排数据点，偏移确实存在，间隔时间均匀，十小时一次。“自发光现象还在出现吗？”她问。
“不出现了。从那次之后没有新的记录。”
“那我建议换一组新的样本重新跑一次衍射，间隔频段调高。如果十小时偏移是材料本身的特性，应该会再次出现。”
刘教授沉默了一下：“你手上有样本？”
“有一点，但不够做这种精度的测试。”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下一批材料到了之后我会分一部分给你。”
刘教授没有追问。电话挂了。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了。苏念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四块，然后把剩下的和米饭一起吃完，汤也喝了。洗完碗走回实验室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路灯已经亮了，白色的光落在院子里，和昨天一样。她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向外看，天色从灰蓝往深蓝过渡，远处的楼顶轮廓逐渐模糊在暮色里。
她回到实验室坐下，打开深空信号通道检查了一遍，没有新的数据进来。她又检查了那道追踪程序的状态，显示静默，那条报文已经被完整存储了。她调出凌晨截获的那段坐标参数又看了一遍——南半球海域，时间戳指向四个月后的某一天。和材料的预期到货时间非常接近。
陈念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看着那段坐标，没有动。他把外套挂到椅背上坐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坐在黑暗里。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苏念的膝盖上落了一小片白色的光斑。
“苏念。”陈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你的手。”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在键盘上方停着，没有按下去，没有打字。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你刚才一直在抖。”
苏念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轻微地抖动，幅度很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流动。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冷。”她说。
陈念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原本半合的窗帘完全拉开，路灯的光涌进来铺了大半个地板，白色的，亮的。苏念坐在光里，手搁在膝盖上已经不抖了，稳稳的，掌心朝上。残料温的，和体温一样，没有升也没有降。她看着自己掌心，光线落在纹路上，那些纹路的位置和形状没有变。她握了一下手，然后松开。
“材料什么时候到？”她问。
“郑国良说两个月左右。”
“两个月。”她重复了一遍，“够了。”
陈念走回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步：“回去睡吧。”
“好。”
苏念站起来，电脑没有关。屏幕上那段坐标参数还开着，白底黑字，四个月后的某个时间点。她伸手把窗口关掉，屏幕暗下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灯亮着，白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
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轻。口袋里的残料始终温热，不高不低。
两个月。四个月。时间在往前走。她也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