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足够让一个人从年轻人变成老年人,足够让一个村子从废墟变成新的家园,陈小禾的头发白了大半但她的背还没驼,她的眼睛还看得清远处的山和近处的字,她每天早晨会站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榆树,树叶绿了黄了落了又绿,像是什么都没变过但什么都变了,村子里搬来了新的人家她认识他们的面孔也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但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只知道村口有一个老太太每年七月十四会在老槐树上挂一盏灯笼,没人问她为什么挂也没人拦着,她挂灯笼的时候大家只是看着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今年七月十四的傍晚她又提着灯笼出门了,灯笼是她新糊的竹骨架白纸面里面点一根白蜡烛,她走到老槐树下面踩着垫脚石把灯笼挂上树枝,挂好之后她退了两步抬头看,灯笼在暮色中亮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路面,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但影子的形状跟她的身体对不上,她的身体是弯腰的头发是白的,她的影子却是一个直直站着的小小的人形,三岁左右张开双臂像是在等她抱。
一个路过的孩子停下来蹲在影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她,“奶奶你的影子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陈小禾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轮廓,它的边缘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像是活物在呼吸,她没有回答孩子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它是我的女儿。”孩子没再问站起来跑走了,陈小禾继续站在原地看着影子,影子的姿势没有变一直张着双臂保持着那个要抱的姿势,她也伸出手去虽然她知道碰不到影子,但她的手指伸到影子附近的时候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她的手指,然后它恢复了平静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
她沿着村道慢慢走回院子里影子跟在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天边有一朵云正在靠近,那朵云的形状像是一个没有脸的人轮廓宽大边缘模糊,云的中央有一团金色的光光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挥手,很小很小几乎看不清但她看到了因为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夜里寻找微光,那个小身影挥了几下然后消失了像是融进了云里,云继续飘过了山脊不见了。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打开桌上的台灯,灯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那本《湘西诡书》,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原来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现在那些字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出现的字迹工整的楷书像是谁用细笔沾了墨写上去的,“灯非灯,头非头,一切恐惧源于不看,一切诅咒终于自愿,念灯永明,万暗退散。”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是凸起的有温度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她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了下来,她的影子铺在床上贴着她的身体,影子的手臂位置微微翘起像是一个小小的轮廓靠着她,她的呼吸慢慢变慢了眼皮也沉了,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脚下的影子动了一下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划过,她侧过头往地面看了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影子的轮廓正在变化,它从躺着变成了坐着的姿势然后伸出细细的一只手在地板上写起了什么,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妈妈我不冷了。”
她看着那行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的嘴角翘起来了露出了那颗虎牙,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呼吸平稳了表情也松弛了,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正当空银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光,地板上的影子写完之后缩回了原位蜷缩在她的脚边安静地躺着像是也睡了,整个房间都被月光填满了没有什么灯,但依然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