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把书放下来。
不是故意不放下来的。是忘了。搁在膝盖上，那人的手搁在书面上。没有翻页。没有读。手也没有动，只是放在那儿。像顺手放在那儿之后就忘了拿走。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很轻，但能感觉到——指尖微微贴着封面，掌心的温度透过来，一层浅浅的暖，和床上的那种暖不一样。床上的暖是躺下时压出来的。膝盖上的暖是坐着时自然散出来的。更淡。但更持久。
那人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但没有把书拿开。腿动了，书跟着微微倾斜，然后又被扶正，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人的另一只手伸过来，碰了一下书脊，又收回去了，像是在确认书还在。感觉到那种确认，不是读，是确认。和翻页前的手指停顿是同一类动作，但意图不一样。翻页前的手指停顿是在读它。这种确认只是在确认它还在。
窗外有鸟声。那人没有动。感觉到那人的注意力不在它身上，不在窗外，也不在房间里。在别的地方。感觉到那种“不在场”的存在——人坐在这里，但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不在。第一次感觉到被读和被人待在旁边是不一样的。
被读的时候，人的注意力是集中的，手指是有方向的。被待着的时候，人的注意力是散的，手指是松的。被读的时候，在被人使用。被待着的时候，在被人陪伴。这两种感觉不一样。前者让书觉得。后者让书觉得自己在。
那人坐了很久，久到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橙红。然后那人动了，把书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沙发垫上，然后站起来，走开了。脚步声远了。独自躺在沙发垫上，感觉到沙发垫的布料在慢慢回弹，把刚才被压出的凹陷一点一点地填平。没有等。只是待在沙发垫上，感觉到刚才那只手留下的温度还在封面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散，像一个人刚走，椅子还有余温。
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回来。但知道，刚才那段时间，不是“被读”。是“被停留”。被停留，可能也是一种读法。
（第十一卷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