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颜感觉自己好像飘在了半空。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如何自在，反而有些拘束。她的视线也并未因空间上的升高而更广阔，反而十分局限，只能看到特定的几样景物。就比如现在，她的眼中是一方铜镜，镜中一只素白的手执着木梳，正梳理着散落的长发。因为角度的原因，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从衣服的款式判断那人应是一个富庶人家的女子。
女子此刻已将梳子放下，手中换了一把剪刀，剪下了一缕发。仿佛是在端详着手中的断发，执发的手久久未有动作。半晌，那手离开了镜子，镜中景象混沌成了一片。目光一转，满目火舌将一切吞噬。漫天火光中，她感觉自己被抛出了很远，冲天的烟尘和热浪仿佛就要灼伤她的眼，她听见惊慌的呼喊和嘈杂的脚步，但却没有人影，眼里只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灼人的火光……
“呼——”顾颜长出一口气，额角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还没等缓一缓，便听一个带笑的声音从旁传来：“睡得可好？”
是小蹊。
借着转身，顾颜看清了现在的情形。她们正在一艘不大的渡船上，四周都是其他搭乘的客人，行李箱笼胡乱地堆在客舱的座位周围，乱中有序。
顾颜正要回答，却听旁边的乘客笑着说：“小姑娘睡得真熟，刚刚客船颠簸都没醒，要不是你姐姐拉着，差点给颠到河里去。”
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怀中抱着的大约是她的小孙女。小孙女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学舌得颠三倒四：“睡到……河里去！”
周遭乘客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另有数道打趣的目光看向顾颜。
顾颜微妙的感到了一丝窘迫，向身旁的小蹊投向一道问询的目光，而小蹊也用眼神回答了她：是真的，睡得很熟，根本叫不醒。
此时船家浑厚的声音适时传来，如同一只大喇叭：“各位客官，前面就是离城了。到离城的先别睡了，准备下船了！”
“……”刚刚还睡得昏天黑地的顾颜。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大的客船内再次迎来哄堂大笑。
离城地处内陆，河运却十分繁荣。只因这条河是风夕大陆最大的河流饮川河的支流之一，顺水路北可达临水，南可通云徕，水路通达，因而沿河商贸业繁荣。商贸的繁荣衍生了许多沿岸的城镇，离城便是其中之一。
小蹊为她递来了水和手帕。借着整理的空档，她理了理被梦境影响的心神。
近来她总做类似的梦，梦里真实和虚幻交织，梦里所见所感有如身临其境，她甚至能闻到东西被烧焦的焦糊味。但是这一切又十分虚幻，她甚至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被迎面扑来的冲天火光惊出了一身汗。
她行在水中，却做了关于火的梦。还是重复的梦，她想，或许她真的该找人算算？
船靠在码头的时候，岸上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循声望去，本来匀速移动的人群突然止住了，被拦在这里不能离开，很快便造成了拥堵。过往来客多是些普通人家，有怨又不能发作，很快便议论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本地的一家大户丢了奴婢，正拦在码头盘查。在那拦着人群的兵士中，隐约能见到着官府制服的，看来这个逃奴的身份应当很重要。
不多时，一队人马押解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被押着的人看上去已经昏迷，不难猜测昏迷的原因——血迹已经渗透了衣服，如傀儡般被拖拽着前行，在地上留下斑驳痕迹。行走间，苍白的面容从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众人得以瞥见她的真容。此时鲜血已经模糊了她的面容，但依旧能看出姣好的容貌——一个花一样年纪的女子。
随着这一事件的终结，拥堵的人群重新向着码头外的方向移动。眼看着那个女子被拉着走远，却突然像惊醒了一般挣扎了起来。可她本就伤痕累累，又如何能挣脱？结局毫无悬念，只是身上又多添了伤痕。
人群发出嗡嗡的嘈杂声，有人神色麻木，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心有戚戚。
方寸之地，众生百态。
顾颜回头，小蹊的神色也不太好，那是一种介于愤怒和悲戚之间的神情：“是逃奴。”
“我在燕淮时听过，这是我第一次见。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惨烈。”顾颜也不知是在同她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也在附近，像是也受了极大的冲击，眼眶微红，嘴里不断念叨着“造孽”。怀里的小孩依旧跟着口齿不清地学着，童声一尘不染，偏偏由她说来最显尘世晦暗。
下了船，二人雇了辆马车。左右顺路，便稍带了祖孙二人一程。一路闲话，原来这祖孙二人是来离城探亲的，除了怀中这个年纪小一些的，老人还有一个外孙女，此次就是专程来看她的。
“大些的那个，叫阿圆，如今和你差不多大了。”老人说这话时看着小蹊，眼里有爱屋及乌的慈和笑意。
“想来她也会高兴的。”小蹊也笑着：“老人家，送您到那间客栈吗？”
“不住客栈，我租了间小屋，就在街角巷口把我们放下就行了，谢谢啊两位姑娘，你们心肠真好。”
放下老人，小蹊突然一改刚才同老人闲谈时的语笑悠然，正色道：“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嗯，不知好坏的消息，你要听哪个？”
“不知好坏的吧。”顾颜寻思道。
“刚才那个逃奴，来自我们此行的任务对象——倪家。”
对此顾颜倒是不太惊讶，毕竟离城不大，数得上名号的富庶人家不多，而这其中能在官府有人脉的就更少了。来自倪家，也在意料之中。于是接口问道：“那坏消息呢？”
这次小蹊停顿了几秒才继续：“柳家庄起火了，就在我们离开后不久。”
“什么？！”
这个消息带给顾颜的震惊是双向的。一方面，柳家庄的这场火实在太过突然，太让人猝不及防了；另一方面，她梦见了火，现实中就真的起了一场火——还有比这更巧合的事情？
“老天爷，难道真的有预知梦……”顾颜不可置信地喃喃。
“什么梦，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就是这实在太突然了，而且这个时机，简直不可能没有蹊跷。”
“是这样。盯着柳家庄的探子传来消息时我也吃了一惊，跟约好似的。看来，霍家跟柳家庄果真说不上清白啊。”
“只是不知究竟有多不清白了。”
“唉~”
对话在两人发自肺腑的一声长叹中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