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弟子们散课后的谈笑声。
花无眠取了一件素青色外衫穿上,又从柜底取出一个乌木小匣,锁扣完好,未开封。这匣子昨夜便已备妥,里面三样东西,都是这几日悄悄收拢的实证。她将匣子抱在怀里,推门而出。
议事广场位于主殿前宽阔石坪,此时晨会刚散,不少弟子尚未离去,三五成群站着说话。有人看见花无眠走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她径直踏上高处石阶,站定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昨夜执事堂查出后山有魔气残留,说与我修炼功法气息相似。这事我已听说。今日前来,不是为辩解,是来交真凶证据。”
人群一静。
不少人面露惊异,原本低声议论的人也停下话语,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谁也没想到,被流言围攻多时的花无眠竟会主动现身,还口称“真凶”。
她打开木匣,从中取出第一件物证——半枚玉铃碎片。那碎片边缘参差,材质莹白带微青,表面刻着细密云纹。她举高了些,让众人看清:“此物出自后山断崖北侧岩洞深处,断裂面新鲜,非陈旧之物。我请执法堂师兄辨过,与叶师姐腰间所佩玉铃材质、纹路完全一致。”
话音落,已有弟子忍不住踮脚细看。片刻后,一名穿灰袍的执法弟子上前接过碎片,又从怀中取出记录册比对片刻,点头道:“确系同料,且云纹走向吻合,应是一对玉铃损毁所致。”
人群哗然。
花无眠不动声色,又取出第二件——一块巴掌大的素白布条,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回纹。她道:“此布藏于岩洞暗格夹层,沾有明显魔气残留,经灵纸测验,浓度远超寻常。更重要的是,这回纹针法,乃叶家独传技艺,外人难仿。”
她说完,将布条递出。旁边一位年长女弟子接过去一看,脸色微变:“这是……叶师姐惯用的绣法。我去年替她补过裙摆,认得这个针脚。”
第三件是一张残页信纸,焦黑一角,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辨。花无眠缓缓展开:“这是我从布条夹层中发现的密信残页,尚未寄出。上面写着‘地渊裂隙渐稳,接应之人三日内可达’,落款虽缺,但笔锋走势、墨痕深浅,与叶师姐平日文书如出一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三件物证皆出自我亲寻之地,位置隐秘,非临时布置可成。若说我功法气息与魔气相似是巧合,那这些,又作何解释?”
四周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传阅那张残页,有人盯着玉铃碎片反复对比,更多人则不由自主转向广场另一侧——叶清欢就站在那里,一身素白纱裙,玉铃悬腰,此刻却一声未吭。
终于有弟子低声开口:“叶师姐……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弄丢了玉铃?”
“要是被人栽赃,为何不早说?”
“那信上写的‘接应’,难道真有其事?”
起初是窃窃私语,随后声音渐大。几名曾替叶清欢说话的执事也皱起眉,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叶首徒,此事关系重大,可否让我们查验你身上玉铃是否完整?”
叶清欢这才动了动。她抬手扶住鬓边碎发,指尖微颤,嗓音有些发紧:“这……分明是陷害!我从未写过什么信,更没去过什么岩洞!她想转移视线,竟编出这套说辞——”
“编造?”花无眠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那你敢不敢让人验你玉铃?若完整无缺,自然能洗清嫌疑。若缺了一角……那就对不上了。”
那人话堵在喉咙里。
执法弟子已走近,伸手示意查验。叶清欢咬唇未动,最终还是抬起手腕,任由对方摘下玉铃细看。不过几息,执法弟子面色凝重:“铃身左侧有一处细微裂痕,似曾断裂后以灵胶修补,痕迹尚新。”
“找到了。”有人低呼。
“裂口形状和那碎片……能对上。”
“连修补用的灵胶颜色都一样!”
“还有那封信,我认得她写字时爱在‘地’字末笔加一钩,这里也有!”
质疑声如潮水般涌起。先前还同情叶清欢的弟子也开始退后几步,眼神警惕。两个低阶女修原本想上前安慰,却被旁人拉住:“你们忘了?上月她借巡夜名义独自外出三次,都没报备!”
“还有那次演武场比试,她明明赢了,却突然说自己心神不宁要回房——那晚正好就是魔气出现的时候!”
越说越像真有其事。
叶清欢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嘴唇微微张着,却再发不出一句辩驳。她右手藏在袖中,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她猛地掐住掌心,强迫自己站稳。
花无眠看着她,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道:“我本不想当众揭发,毕竟同门一场。可有些人一边散播谣言,一边私通外敌,把整个宗门置于险境。我不揭,谁来揭?”
她说完,合上木匣,转身走下石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有人望着她的背影,神情复杂;有人低头避开视线;还有人小声嘀咕:“原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是我们……”
“怪不得她不急着澄清,原来是早就在查了。”
“要真是叶师姐勾结魔修……那上次秘境遇袭,会不会也是她安排的?”
花无眠脚步未停,穿过广场,走入通往居所的小道。途中遇见两名端药的杂役弟子,见她走近,慌忙让到一旁。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道:“花师姐……你没事就好。”
她微微颔首:“劳你挂心。”
回到房中,她关上门,将木匣放回柜底,又顺手整理了案上符纸。窗外风吹进来,掀动了一页纸角。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发间的灵玉簪——簪身依旧透明,一如平常。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发酵。
议事广场上,议论仍未平息。叶清欢仍站在原地,周围数十双眼睛盯着她,有人质问,有人沉默,更多是难以置信的摇头。两名执法弟子走上前,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叶师姐,此事需上报师尊定夺,请随我们去执事堂录供词。”
她没动。
“我没有……”她喃喃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这是栽赃,那谁能证明?”有人反问,“花师妹拿出三样实证,你却一句都说不清!”
她抬眼望向花无眠离去的方向,眸光剧烈波动,像是不信,又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意让她稍稍清醒,可脸上依旧苍白如纸,一丝血色也无。
风掠过她肩头,素裙扬起一角,腰间玉铃却始终未响。
一名曾受她指点剑法的男弟子犹豫着开口:“叶师姐,你若清白,便跟他们去说清楚……”
话未说完,旁边人立刻拉他:“你还帮她说话?证据都摆在眼前了!”
那人闭嘴,退后一步。
叶清欢终于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在执法弟子轻声催促时,才缓缓迈步。走过之处,人群自动退开,没人敢碰她衣角。
她走得很慢,像踩在刀尖上。
而此刻,花无眠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起一张空白符纸,重新蘸了朱砂。她笔尖落下,画的仍是安神符。线条稳定,呼吸均匀,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日常小事。
她画完一张,轻轻吹干墨迹,叠好放在一旁。
屋外,夕阳西沉,余晖洒在青石阶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只麻雀飞落窗台,啄了两下空碗,又扑棱着翅膀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