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垂手立在御案旁,目光落在祖父朱笔批阅奏章时那稳定移动的指尖上,心神却有些飘忽。自东宫那场充斥着药味与沉重告诫的探望后,他心底某些东西仿佛被悄然重置,依旧沉郁,却少了几分无措的茫然,多了些冰冷的定力。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章,将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微响。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端起茶盏,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萧玦沉静的侧脸。
“近日功课,倒还勤勉。”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褒贬。
“谢祖父教诲,孙儿不敢懈怠。”萧玦躬身回应,语气平稳无波。
皇帝呷了口茶,沉吟片刻,像是随意提起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年岁渐长,朕政务繁忙,难免有疏于管教之时。东宫清静,你父王如今……也该多担些责任。”
萧玦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倏然抬头,看向祖父,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疑。祖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桩寻常事务:“自即日起,你的一应功课考校、言行规训,便由太子负责。若有顽劣失仪之处,”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皆由东宫依规处置。朕,不再过问。”
不再过问!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萧玦耳边。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刻意维持的镇定!责教权……回归东宫!回归父王手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必再日日悬心于紫宸殿一个眼神、一句问话背后可能隐含的雷霆之怒;意味着那落在身上的规矩和惩戒,将不再带着属于帝王的、冰冷彻骨的绝对意志,而是……而是可能带着一丝,哪怕只有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胸腔里那颗心脏砰砰狂跳,震得他耳膜发聩。他急忙垂下头,用力抿紧嘴唇,生怕泄露出半分失态,但那骤然亮起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早已将他的内心出卖无遗。
“是!孙儿……孙儿遵旨!”他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那微微的颤抖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雀跃,依旧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去吧。即日起,便去东宫向你父王禀明。”
“是!孙儿告退!”萧玦几乎是立刻行礼,动作快得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意味。他转身,脚步比起往日明显轻快了许多,几乎是雀跃着,却又强行克制着,快步走出了紫宸殿。
直到踏出那扇沉重的殿门,被外面明晃晃的秋日阳光一照,萧玦才仿佛真正喘过气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宫殿,阳光勾勒着飞檐的轮廓,依旧威严,却仿佛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带着落叶气息的空气,胸腔中被那股巨大的喜悦填得满满的。他没有立刻前往东宫,而是绕到一处僻静的宫墙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个真正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不在乎所谓的“依规处置”会是什么,不在乎父王是否会严厉。他在乎的是,那双落下惩戒的手,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帝王之手,而是他曾感受过笨拙关怀的、属于父亲的手。哪怕依旧是疼痛,那疼痛里,或许也会掺杂着不同的意味。
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迈着依旧轻快、却努力显得稳重的步伐,向着东宫方向走去。
东宫依旧清冷,宫人见到他,恭敬行礼,眼神却比以往多了些别样的意味。通传之后,他走进太子寝殿。
萧景瑜依旧半靠在圈椅里,气色比前几日稍好一些,但眉宇间的郁色和病弱的疲惫依旧浓重。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目光放空地望着某处。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萧玦,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玦儿?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他放下书卷,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上次多了些力气。
萧玦走到他面前,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儿臣给父王请安!禀父王,方才祖父下旨,言即日起,儿臣的一应功课言行,皆由父王责教管束!”
他说完,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萧景瑜,像是在等待某种确认,又像是单纯地分享着这巨大的喜悦。
萧景瑜明显愣住了。他脸上的温和神色凝固了一瞬,眼中迅速掠过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如同死水微澜般的悸动。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抓住了盖在腿上的薄衾。
“父皇……当真如此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千真万确!”萧玦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祖父亲口所言,让儿臣即日便来向父王禀明!”
萧景瑜沉默了。他垂下眼睫,遮挡住眼中翻涌的情绪。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儿子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挣脱樊笼般欢欣雀跃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这突如其来的“责教权”,是恩典?是试探?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他不敢去揣度的帝王心术?
但无论如何,他看着萧玦眼中那久违的、纯粹的光亮,那因为可以靠近自己而发自内心的喜悦,心中那冰封的某个角落,似乎也被这光芒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疑虑与沉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可靠:“既然父皇有旨,为父……定当尽心。”
他朝着萧玦伸出手,那动作依旧有些缓慢僵硬,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接纳的意味。
萧玦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那只手带着病后的微凉,却奇异地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和温暖。
“儿臣……定会听从父王教诲!”萧玦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声音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