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租户带着市井粗砺的疑惑声。
“奇怪,我记得老王头以前总在这大染缸底下藏好酒,怎么摸不到机关?”
另一个年轻帮工立刻接话,透着几分急躁。
“东家怕是记岔了!干脆拿家伙敲敲看!”
咚!咚!咚!
硬木器具狠狠砸在青石染缸外壁。
沉闷的撞击声穿透岩层,字字砸进地窖,震得人心尖发颤。每一声落下,都是一分迫近的绝境。
昏暗烛光里,姜离与水魈飞快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心意互通。
这机关锁扣构造精密,静默无痕,寻常敲打探查根本无从察觉。
可一旦转为暴力凿砸,一旦磕碰错了受力点位,整块青石挡板随时会轰然滑开。
届时地窖暴露,三人藏身之地彻底曝光。哪怕避开此刻的闯入者,剧烈动静也必然引来天机卫巡逻队,祸事立至。
窒息的压迫感,随敲击声层层堆叠。
姜离五指蜷缩,指甲蹭过地面粗粝石粉,指尖泛白。
她抬眼扫过头顶石板缝隙。细碎尘埃被上方人影搅动,浑浊光线忽明忽暗,生死危机近在咫尺。
不能等。必死之局,唯有主动破局。
姜离侧身,对着水魈打出一串利落手势。
掌心下压,固守原位。五指张开,指向西北角通气狭缝。最后一道弧形手势,示意随时待命转移重伤的萧景珩。
暗号干脆,决绝分明。
水魈瞳孔微缩,瞬间会意。
他身形如无声暗影,缓缓挪至萧景珩身侧。一手扣住贴身短刃,一手轻扶萧景珩完好的左臂,调整背负姿态,将所有动作压至极致轻柔。
西北角的通气缝隙,未经探查,危机未知。
却是此刻绝境里,唯一的备选生路。
姜离原地未动,深吸一口气。
地窖潮湿霉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胸腔里狂乱的心跳,让纷乱的思绪彻底沉定。
她左手探入贴身内袋,摸出一枚油纸包裹的小纸包。
指甲盖大小的包裹,装着阿依古丽遗留的最后一份迷药。
无色烟散,吸入即昏,沉睡两三个时辰,醒后记忆错乱如醉酒断片。
唯一的短板,便是剂量极微,容错率为零。
多一分致命,少一分无效。
这是她仅剩的、唯一的筹码。
头顶的敲打声再度位移,落在染缸侧面,空洞震响愈发刺耳。
租户的耐心彻底耗尽,粗声咒骂响起。
“老王头这老吝啬鬼!死了都藏着掖着!你们说,这缸底下,会不会藏着别的暗道?”
一语落地,姜离心中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消散。
对方已经起了疑心,再等片刻,便是暴力破局。
她抬手,比出一个清晰的三数倒数手势。
水魈身躯骤然绷紧,如蓄势待发的孤刃,静候指令。
姜离拆开油纸,将细微的暗褐药粉,尽数倒在一块深色破布上。药粉淡得近乎无形,只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药腥。
她裹入少许朽木碎屑,捏成小巧布包。
起身、垫脚、抬手,整套动作轻盈如猫,毫无声响。
左手精准扣住机关核心砖石,腕间微拧。
咔——
极轻的细响,堪堪压过头顶杂音。
两指宽、尺余长的狭长缝隙,悄然裂开。
天光、尘土、人声,瞬间倒灌而下。
姜离没有半分停顿,右手一送,布包顺着缝隙,精准落至染缸内侧阴影死角。
松手,收回,拧合机关。
嗒。
石板严丝合缝,绝境再次被封死。
全程,不过一次呼吸。
闭合刹那,她余光堪堪瞥见一道晃动的人影——上方有人闻声转头,已然察觉异样。
地窖瞬间重归死寂。
头顶所有声响,骤然骤停。
三五息的死寂,漫长如经年。
紧接着,短促的咳嗽声响起。
“东家……什么味儿?甜甜的……”年轻帮工的声音发飘,带着明显的昏沉。
租户的嗓音也彻底含糊,舌根僵硬。
“有点晕……不对劲……”
砰砰!
两道沉闷重物落地声接连响起。
最后只剩一道粗重的鼾息沉沉落下,工房彻底归于寂静。
姜离依旧未动,默数五十息。
确认三道呼吸尽数沉缓均匀,再无半分清醒动静,她才微微颔首。
水魈身形一闪,掠至机关处,精准启开石板,翻身上探。
短刃横握,戒备拉满,动作行云流水。
片刻,低沉的确认声落下:“三人全部昏睡,倒在染缸南侧。”
姜离随即攀上地面。
工房昏暗,尘土混着旧染料的霉味弥漫,一丝极淡的甜腻药味隐在空气里,转瞬便会散尽。
中年租户、两名帮工,三人东倒西歪瘫在杂物堆旁。面色潮红,酣睡深沉,嘴角垂着涎水,全然人事不知。年轻帮工手中,还紧攥着方才敲打的木棍。
水魈行事利落干脆。
拖人、捆缚、堵口、遮盖,一气呵成。
将三人拖至角落废布堆后,撕衣为绳,缚紧四肢,布团封口,再以霉旧衣物层层掩盖。藏形隐匿,寻常扫视根本无从察觉。
做完一切,他折返入口,低声复盘:“药量可控,最多三个时辰便会苏醒。醒后记忆混乱,只会以为是劳作困倦酣睡,很难牵连到我们。”
话音陡然一转,语气凝重至极。
“但此地已然暴露。他们知晓缸下藏有机关,只是不明位置。一旦苏醒生疑、四处传报,我们再无藏身之地。”
“走不了。”
姜离的声音从地窖传来,冷静得近乎冰冷。
她半跪在萧景珩身侧,指尖搭着他的颈侧脉搏。
迷药药力无意间牵制了体内热毒,他滚烫的体温稍稍回落,不再灼人。
可脉搏依旧虚浮孱弱,呼吸微弱断续,面色一片灰败。
重伤高热缠身,此刻哪怕只是轻微颠簸,都足以断其生机。
“至少现在,他半步都动不得。”
水魈纵身回落,石板闭合,隔绝外界天光。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沉郁压抑。
他取出暗纹信鸟,提笔蘸墨,以绝密暗码记录近况。
租户闯入、迷药控场、萧景珩高热呓语、皇西埋图隐秘、共存者暗线疑点,尽数落笔。
薄绢系于鸟足,信鸟扑棱羽翼,从地窖隐秘通气孔飞出,遁入沉沉夜色。
等待传讯的时光,每一秒都煎熬刺骨。
头顶三名昏睡者,是悬在头顶的不定炸弹。
萧景珩垂危的伤势,是无解的死局。
半个时辰后。
通气孔传来清脆细微的啄击声。
信鸟归巢,足上除了原有的薄绢,还多了一枚密封蜡丸。
水魈捏碎蜡丸,展开超薄绢纸。
复杂暗码映入眼帘,他逐字解读,神色一寸寸沉凝,最后覆上一层彻骨寒意。
“首领令。”
他抬眼,直视姜离,字字沉重。
“染布坊彻底暴露,不可久留。两日后子时三刻,限时转移。目的地,城西旧水磨坊。”
“路径已规划,但全程高危。”
“两大死令。”
“其一,自行处置三名昏睡者,杜绝所有指向水磨坊的线索。”
“其二,两日内,必须让萧景珩达到可承受颠簸的最低状态。”
他顿了顿,吐出最残酷的最后一句。
“伤势不支,则放弃转移,就地自行隐匿求生。”
冰冷的指令,如退潮后的礁石,赤裸裸摊开所有残酷现实。
侥幸迷晕三人的欢愉转瞬归零,只剩无解的重压。
没有退路,没有折中,没有怜悯。
要么两日之内,活人整装转移。
要么时限一到,弃人、逃亡、自生自灭。
姜离抬手,轻轻抚上萧景珩冰凉的手背。
他眉头紧锁,即便昏睡依旧难脱梦魇纠缠,眉心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痛苦。
她抬眼望向闭合的青石板,隔着厚重岩层,望向头顶沉睡的三人,望向城外未知的杀机,望向两日之后的生死赌局。
烛火跳动,映亮她眼底一片沉静的决绝。
“三个时辰。”
她低声开口,语调平稳,却藏着磐石般的笃定。
“这是他们醒来前,我们唯一的机会。”
“决定他们记忆、改写现场痕迹、铺好两日后生路的——唯一机会。”
退潮之后,从无侥幸。
所有残局,所有生死,都要他们亲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