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少了那份无处不在的、属于帝王的绝对威压,连空气似乎都流动得轻快了些。萧玦起初几日还绷着弦,读书习字,应答进退,规规矩矩,生怕行差踏错,辜负了这来之不易的、由父亲管教的“恩典”。
可少年心性,如同春日原上的野草,稍得喘息,便又顽强地冒出头来。不过七八日光景,那点子被紫宸殿磨砺出的沉静外壳,便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先是读书时,对着《礼记》中一段冗长晦涩的注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被前来查问进度的萧景瑜抓个正着。萧景瑜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再是习字时,笔锋无意(或许也并非完全无意)地在“克己复礼”的“礼”字最后一笔,带出了一个略显张扬的飞白,破坏了整篇的庄重。萧景瑜拿起那张纸,端详片刻,依旧沉默。
萧玦那点侥幸心理,便如同被微风助长的火苗,悄悄旺了几分。父王……似乎比祖父好应付得多。
这日午后,萧景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他伤势未愈,精神不济,时常需要歇息。萧玦本该在一旁安静临帖,可窗外几只雀儿叽叽喳喳叫得正欢,引得他心痒难耐。他悄悄放下笔,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想去逗弄那几只胆大包天、敢在东宫庭院喧哗的鸟儿。
他看得专注,一时忘了形,半个身子几乎都探了出去,衣袖扫倒了窗台上一盆精心养护的、正值花期的墨兰。花盆落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泥土飞溅,那株姿态优雅的兰草拦腰折断,凄惨地倒在碎瓷与污浊之中。
殿内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萧景瑜被惊醒,倏然睁开眼,目光先是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落在了窗边僵立当场、脸色煞白的萧玦身上,以及他脚下那一片狼藉。
萧玦慌忙收回身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忘了。他闯祸了!他记得父王似乎颇为喜爱这盆墨兰……
萧景瑜坐起身,目光扫过那株折断的兰草,又缓缓移到萧玦那张写满了惊慌与懊悔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发作,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怒色,只是那眼神,渐渐沉淀下来,变得深沉而严肃。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碎瓷片和泥土静静躺在地上,诉说着刚才的变故。
良久,萧景瑜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异常清晰:“看来,几日不管教,你是真要上房揭瓦了。”
萧玦心头一凛,慌忙跪下:“父王息怒!儿臣……儿臣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结果都已如此。”萧景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本宫既受你祖父之托,担了这责教之权,便不能纵容你如此顽劣失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玦低垂的头顶,继续说道:“既然规矩忘了,便需重新立起来。你且起来。”
萧玦依言站起身,心里七上八下,不知父王要如何处置。
萧景瑜却没有直接下令,而是对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内侍吩咐道:“去,将东宫戒律房内,一应责教之物,取几样代表性的过来。”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萧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责教之物……戒律房……他只在宫人口中听说过东宫有这么一个地方,却从未亲眼见过,更别提亲身领教了。
不一会儿,两名内侍抬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殿中央的矮几上。托盘上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高高隆起,看不清下面具体是何物。
萧景瑜示意内侍退下,殿内再次只剩下父子二人。
他看向脸色发白、眼神闪烁的萧玦,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力:“玦儿,你自来选。”
自来选?
萧玦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让他自己……选挨打的工具?
萧景瑜迎着他惊愕的目光,缓缓道:“本宫给你这个选择。绸缎之下,有竹板,有藤条,有戒尺,亦有……上次那竹竿。材质不同,轻重各异。你既已非懵懂幼童,当知行为有失,必受惩戒。选哪一样,你自己决定。”
他的话语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和一种将选择权交予他手中的“尊重”。
萧玦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看着那覆盖着绸缎的托盘,仿佛那下面不是冰冷的刑具,而是择人而噬的凶兽。自己选?这怎么选?选轻的,显得自己怯懦无能;选重的……他又不是受虐狂!
他的目光在那隆起的绸缎上来回逡巡,心跳如擂鼓。竹板?听着就疼。藤条?怕是会留下疤痕。戒尺?或许……或许会好一点?至于那竹竿……想起上次那一下,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绝对不行!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萧景瑜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抉择。
萧玦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和那点可怜的勇气,正在这无声的对峙中被一点点消磨。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伸手指向托盘,声音干涩发颤:
“儿臣……儿臣选……戒尺。”
戒尺,听起来,总归是比别的要“文明”些,温和些吧?他心存侥幸地想。
萧景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忍,又似乎早有预料萧玦会选戒尺。他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好。”
他伸出手,缓缓揭开了那明黄色的绸缎。
托盘上,静静躺着四样物事。一根宽厚沉实的紫竹板,一条细韧乌亮的黑藤条,一根上次见过的、打磨光滑的竹竿,还有一把……一把比萧玦想象中要宽厚、要长、木质致密、黑檀木戒尺。
那戒尺,绝非他想象中的、学堂里先生用的那种轻巧玩意儿。
萧玦看着那把黑檀木戒尺,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
他好像……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