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脊往下走的那段路,膝盖一直打软。落云镇越变越大,城墙上的琉璃瓦一片叠一片,夕阳打上去像铺了一层化了的红糖,瓦缝里有几处反光特别亮,晃得他眯眼。盯着看了太久,脚下踩着块松石头滑了一下,陈老一只手拎住他后领才没滚下去。
"收着点神。"陈老松开手,"镇子里比你想象的乱。光盯着天上瞧,叫谁摸了你袋都不晓得。"
往下走,空气越来越暖。山风里的雪腥味慢慢淡了,换成一团混了药草、牲口粪、炒货和灰土的气息,稠稠地糊在嗓子口,吸一口觉得嗓子眼发干。城门口堵着七八个人,几个骑灵兽的修士正下地牵着走,那兽长得像鹿,脖子却又粗又短,蹄子磕在青石板上哒哒响,一蹄子下去留一道灰印。李超跟着陈老挤在队列里,前面一个扛铁锤的壮汉扭回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冲锋衣的拉链头上停了停,又转回去了。旁边一个老太太挎着竹篮,篮子里塞满干枯的根茎,露出来的须须上还沾着泥。
城门洞子不算高,李超伸手能够着顶上的石条。穿过去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肉腥气混着热油味儿兜头盖下来,呛得他连打两个喷嚏。主街在面前一下子摊开,青石板路面磨得发亮,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暗色的水渍,踩上去有点滑。两溜铺子门板全卸了,货架直接戳到街面上来。卖丹药的拿青瓷瓶一垛垛码着,瓶口塞红布头,布头边缘都磨毛了;卖符箓的用竹竿挑着黄纸一挂一挂悬在檐下,风一搅哗啦啦翻,纸角打着卷儿;再往里走有人支了口大黑铁锅现炒什么,黑烟柱子一样往上蹿,叫头顶飞过的修士带起来的风搅碎了。天上那人踩着柄蓝剑,袍角鼓着风,嗖一下过去了,连脸都没看清。
"走这边。"陈老一拐钻进条窄巷。
巷子里骤然暗下来。头顶的屋檐把天挤成一条窄窄的蓝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土坯,缝里嵌着深褐色的苔。墙上糊着好几层旧告示,边角卷了毛,红的官印洇开来糊成一团。李超凑近瞧了瞧,上头一张写着"悬赏三阶冰蟒内丹",旁边画了条蛇,蛇脑袋画得跟鸭脖子似的,歪歪扭扭,鳞片涂得乱七八糟。下头那张露出半边,写着"招收外门弟子,年奉十石",纸沿被人撕掉一截。
巷子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尽头忽然敞亮。市集比他在山脊上望的大得多,百十个摊位密密麻麻杵在青石广场上,中间留出三条过道,人在里头走要侧着肩膀,时不时还得给挑担的让路。陈老带着他一路穿到最东边,停在一堵灰扑扑的山墙前面。那位置偏得厉害,贴着墙根不说,头顶伸出来的屋檐还挡了半边太阳,地上潮乎乎的,青石板缝里长着几撮矮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就这儿。"陈老弯下腰,从储物袋里掏了五块灰白色的石头搁在墙根底下一方石台上,"一月五块下品灵石,老夫替你付头一个月。站稳了再说。"
李超蹲下去拿手按了按地面,青石板铺的,不算太齐,有几道裂纹横竖交错,但搁锅够用了。他把背包卸了搁在脚边,黑铁小锅端出来放在石台上,木勺往锅里一丢,咣当一声磕着锅沿。储物袋里那捆聚灵草掏出来搁膝盖上——三天前埋的种,今早从灵田里拔的,草茎细得跟牙签似的,根上还沾着碎土。叶子尖泛一层极淡的绿光,摸上去指尖发烫,掐一根,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水,一股青豆味儿。他一根根理顺,掐掉根部发黄的老茎,码成一小把。
旁边摊子的大胡子正扯着嗓子货:"三阶妖兽精血!今早刚取的新鲜货!一瓶十块灵石,三瓶起二十五!"嗓子亮得像锣,震得李超耳朵里头嗡嗡的。他偏头扫了一眼,黑陶瓶一溜排开七个,蜡封着口,瓶肚子上贴红纸条写着"精血"俩字,墨迹粗得跟柴火棍画的似的。旁边还搁了几根骨头,白森森的,断口不规则,像给什么硬东西砸断的。
李超没搭理他。把理好的聚灵草掐成寸段,码在石台边上。又摸出陈老给的那半葫芦灵泉水,葫芦嘴儿拔开,一股清甜的水汽冒出来。系统面板从眼角浮出来,蓝莹莹的半透明字:聚灵豆浆制作中。请加入主料。他把草段投进锅里,葫芦一倾,水柱砸在草上溅起细珠。闭了闭眼,把丹田里那团热气往上提了提,热气走到掌心,两只手掌胀得发烫。他箍着锅沿心里念了个"熬"字。
水面起了细泡,一簇一簇从锅底往上拱。草段慢慢往下沉,颜色从绿褪成白,又变成半透明的。然后那股味出来了——不是煮豆子的味儿,比那个更清,带着一点甜,贴着水面散开,往墙根的方向飘。旁边大胡子的吆喝顿了一下,鼻翼抽了抽往这边偏了偏头,又扭回去接着吆喝,但声音明显矮了半截。
李超没抬头。手里的木勺慢慢搅,看锅里的水从清变浊,从浊变白,最后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亮晶晶的。聚灵草化尽了,汤色乳白里头透一丝青,光一照泛浅浅的银。他拿勺底刮了刮锅沿,沙的一声,又刮了一圈,把粘在壁上的渣子都拢进汤里。
盛出来。一碗,两碗,三碗……拢共盛了十二碗,粗瓷碗沿排开,有的口沿磕了豁,豆浆从豁口渗出一丝热气,在黄昏的光里白蒙蒙地腾起来。碗底磕在石台上,声音脆,响一下停一下。
李超把木勺搁回锅里,站直了,腿麻得打颤,跺了两下才缓过来。转头看看,精血摊那边大胡子正低头数灵石,指头捻着石头一枚一枚摞;对面卖灵果的老太太跟一个背剑的年轻人在掐价,老太太拍着筐沿说不二价,那年轻人摇头要走;过道里的人流来来往往,没一个往他这边偏的。
他低下头,搓了搓指头上沾的草汁,把掌心的热意散了。气从丹田里顶上来,撑满了胸腔,他抬头把目光从那排碗上移开,往市集中间看了一看,又把气沉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把锅架好,扯着嗓子喊:"豆——浆——!新鲜豆浆!喝一碗神清气爽,喝两碗修为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