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理他。
李超把那嗓子喊出去之后，声音像块石头扔进河里，扑通一声就没了影。对面卖灵果的老太太正拉着嗓子跟一个背剑的年轻人掐价，老太太拍着筐沿说三文一个不二价，年轻人摇头要走，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左边卖符箓的汉子把竹竿子往地上一顿，吼着护身符便宜了走过路过别错过。远处还有人在吆喝妖兽骨头，声音撞着墙弹回来，嗡嗡的。过道里的人流来来回回，没一个往他这边偏的。
一个背篓的矮个子打他摊前过，篓子底蹭着石台沿，那排碗晃了一下，豆浆差点泼出来。矮个子嘴里叼着半块饼，扫了他一眼，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玩意儿，头也没回就走了。李超看着那排碗的热气被带歪了又扶正，心里那点火苗子忽闪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又想喊一嗓子，嘴张开，声音堵在嗓子眼没出来。
旁边卖精血的大胡子靠着摊位柱子，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一条腿搭在凳腿上，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走错摊子的学徒似的。大胡子下巴朝他那锅抬了抬，嘴一咧，露出半颗黄牙："豆浆？那是什么凡间吃食？我们修士喝的是灵泉琼浆！"说完他那把粗嗓子又拔了起来，朝着过道吼，"精血！三阶妖兽精血！最后一瓶了！"
李超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锅里的汤面，乳白的豆浆上浮着一层薄油花，光一照泛浅浅的银色。聚灵草化尽了，汤色里透着一丝青，像兑了碎银子似的。他拿木勺轻轻搅了一圈，勺底刮着锅沿，沙——沙——两声响，在周围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他又刮了一圈，把粘在壁上的碎渣都拢进汤里。十二只粗瓷碗沿排开，白气从碗口袅袅地腾起来，在黄昏的光线里蒙蒙一片，慢慢往上散，散到一人高的地方就淡了。
他放下木勺，搓了搓指头上沾的草汁，指腹发涩。丹田里那团热气还在，但晃得厉害，像风吹着油灯的火苗子。他站直了，跺了跺发麻的腿，把目光从锅里抬起来，往过道那边扫了一圈。老太太还在拍筐，背剑的年轻人已经走了，换了个扛锄头的蹲在摊前挑果子。大胡子刚递出去一瓶精血，正低头数灵石，拇指头一颗一颗捻着。符箓摊前围了三个人，竹竿上挂的黄纸哗啦啦翻。
什么也没变。
他正要弯腰把锅盖盖上，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面板亮了一截，原来的字淡下去，一行新字顶上来，蓝莹莹的：【检测到摊位周围灵气浓度不足，是否启用"香气扩散"功能？消耗1灵石。】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锅里那十二碗豆浆，白气还在往上飘，到一人高的地方就散了，散进青石广场那股混着药草和牲口粪的稠味儿里，连个影都没留。他又抬头看了看过道里那些急匆匆的背影，后脑勺一个接一个地晃过去。他咬了咬后槽牙。
"用。"
掌心那枚刚收的灵石还没揣进去，捏着就用了。面板上弹出一条极细的蓝光，从锅沿底下渗出来，贴着青石板的面往外漫，薄薄一层，像水渍在干地上洇开。他自己闻不到什么变化，但过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工夫，空气里的味道变了——豆香从锅面上浮起来，原来那股清甜味儿忽然厚了一倍，厚的，散的，不冲人，但丝丝缕缕地往外走，贴着墙根拐了个弯，绕过大胡子的精血摊，又从他摊子底下的缝隙里钻出来，往过道中央去了。
大胡子的吆喝声断了。
李超偏头去看，大胡子正歪着脑袋朝他这个方向抽鼻子。鼻翼一收一缩，连着抽了三下，抽到第三下的时候他手里的灵石忘了往袋里揣，拇指在上面来回搓。眼神里头那股子不屑慢慢退了一截，换了种说不上来的神情，像闻着了一样熟东西，偏偏记不起在哪儿闻过。
过道里两个路过的修士同时停了脚。一个瘦高个，背着一柄铁剑，铁剑的鞘口磨得发亮；旁边是个矮胖子，穿件土黄色的袍子，袍子前襟上沾着块油渍，两人本来并肩走的，胖子先转了头，脖子像给人拧了一把似的往李超这边偏过来。瘦高个被他一带也跟着转，两个人就定在那儿，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石台上那排碗里冒的白气。
胖子先动了。步子不大，但快，鞋底擦着青石板踢踢踏踏。走到石台前两步远的地方又刹住了，腰往前探着，鼻子抽得比大胡子还凶，抽一下，咽一口唾沫。
"这……什么味道？"胖子的声音发飘，从嗓子眼里头硬挤出来的，"我丹田怎么自己转起来了？"
李超打量他。胖子的修为在炼气三层，丹田里那层薄薄的灵气确实在动，像一盆静水的底下忽然有了暗流，一圈一圈地自己转。胖子本人的表情比他的丹田还精彩，眉毛拧成一疙瘩，眼珠子往下瞅着自己的肚子，仿佛那肚子要蹦出个什么东西来。
李超拿木勺从碗里舀了半勺豆浆又倒回去，勺底碰着碗沿磕了脆的一声。"尝尝？一块灵石。"他下巴朝那排碗努了努。
胖子的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块灰白色的下品灵石，棱角磨得圆乎乎的。他把石头放在石台边沿上，手缩回去又伸过来，指头尖碰着石头的边，像随时要拿回来似的。他咽了第三口唾沫。
李超不催，就那么端着锅沿站着，看他。
胖子终于伸手端了一碗。粗瓷碗沉甸甸的，碗沿豁了一小块，他大拇指正好抠在那个豁口上，豆浆面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石台上，洇成一个浅白的圆印子。他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没急着喝，先拿鼻子拱进那团热气里猛吸了一口，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然后嘴唇贴上碗沿，灌了一大口。
豆浆下去的一瞬间，胖子的脸"轰"地红了。从下巴到额头，红得像涂了一层丹砂，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上，碗还举在嘴边，豆浆从碗沿淌下来顺着他下巴滴到衣襟上，把那块油渍又洇大了一圈，他连擦都没擦。紧接着他头顶冒出一团白气，蓬蓬的，糊了他一脸，整个人像刚从笼屉里端出来。
丹田那边"嗡"地一震。炼气三层的那层薄底子往上拱，拱破了一层什么东西，像薄冰碎了，稀里哗啦。灵气四散又聚拢，比刚才密了一圈，流速也快了半截，那层薄雾凝实了些，沉甸甸地压在丹田底下。四层了。
胖子端着碗定在那儿。脸上的红潮慢慢往下退，但那团白气还在往外冒，头顶的头发被热气顶得翘起来两三根，像叫谁揪了一把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碗往石台上一搁，咣当一声，碗底磕着石头，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嘴张开，嚎了一嗓子。
"突破了！就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