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半个月。
海陆双线不间断的搜救,翻遍整片近海海域、滩涂与暗礁,依旧一无所获。
官方队伍彻底撤场,连沈奕动用的私人搜救船队,也渐渐没了继续搜寻的海域可查。深海无情,洋流反复,所有人都默认,这场横跨半月的寻找,早已迎来最坏的结局。
唯独苏洛瑶不肯认。
整整半月,她日日带着奶糖守在海岸,日出而至,日暮方归。怀里揣着那枚海浪冲来的银袖扣,指尖一遍遍摩挲,那是支撑她熬过长夜的念想。她爱了这人许久,早已将满心牵挂,都系在了这片茫茫大海之上。
可就在所有人都近乎绝望之际,近海海域近日频频传出异动。有渔民说远海孤岛常有快艇停泊,隐秘至极,像是有人在暗中养伤避世,行踪讳莫如深。
细碎流言随风漫开,一点点燎燃了苏洛瑶心底死透的期盼。
傍晚时分,沈奕风尘仆仆赶来,眼底压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声音沙哑落地:“小瑶瑶,我查到了……阿辰还活着。他早在多日前就被秘密救回,一直隐匿行踪,对外彻底封锁消息。”
“活着……”
短短两个字,轰然砸落心头。
长达半月的煎熬、日夜的噩梦、无声的泪、濒死的绝望,在极致的狂喜与猝不及防的释然里彻底冲垮了她透支殆尽的身心。
眼前骤然一白,苏洛瑶身子软软晃倒,来不及应答半句,直直晕厥在地。
“小瑶瑶!”
沈奕快步扶住她,奶糖慌得围着她不停打转、低低哀鸣。江砚辞火速驱车赶来,二话不说将人抱起,疾驰赶往医院。
详细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医生看着报告单,语气温和:“病人长期情绪郁结、身心透支严重,骤然大喜攻心引发晕厥,没有大碍。另外恭喜,患者已怀孕四周,孕相尚浅,后续务必静养,杜绝情绪剧烈起伏。”
怀孕。
苏洛瑶缓缓睁眼,指尖轻轻覆在平坦小腹上,眼底迸发出久违的、滚烫的光亮。
他活着。
她怀了他的孩子。
深海劫后余生,命运终究留给了她一份滚烫的馈赠。
那些无数个崩溃的夜晚、无数次海边痴等、无数次自我安慰,在这一刻,全部值得。她心底的爱意汹涌翻涌,只盼往后余生,能与他相守相依。
她心里只剩一个最纯粹的念头:
我要告诉他,我要让他知道,我们还有未来。
不顾医生叮嘱静养,不顾身体虚弱乏力,苏洛瑶匆匆换好衣服,独自打车去往韩沐辰的私人别墅。
一路上,她掌心始终轻轻贴着小腹,眼底是藏不住的、劫后余生的温柔期许。脑海里全是两人相伴的点滴,爱意早已深入骨血。她想,他一定也很想她,一定也熬得很苦。等她告诉他这个消息,所有隔阂、所有失联、所有苦难,都会烟消云散。
车子稳稳停在熟悉的别墅园区。
阔别半月,庭院草木依旧,只是清冷许久。
苏洛瑶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怦怦的心跳,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几秒后,房门从内拉开。
站在门口的,并非她朝思暮想的人,而是妆容精致、笑意正浓的沈欣悦。
沈欣悦瞥见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胜利者的得意,转瞬化作无害的温柔笑意:“瑶瑶妹妹,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屋内暖光流淌,客厅沙发上,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安然端坐。
韩沐辰穿着黑色家居衬衣,身姿依旧冷峻挺拔,只是面色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苍白。
他真的回来了。完好无损,安然无恙。
苏洛瑶心脏狠狠震颤,眼眶瞬间泛红,眼底翻涌着思念与欢喜。半月相思堆积成潮,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正要开口,迫不及待想告诉他——
韩沐辰,我们有宝宝了。
可不等她吐出半个字,沈欣悦已然侧身,故意露出手腕上崭新成对的定制钻戒,语气亲昵高调,字字诛心:
“你来的刚刚好,我们正准备官宣呢。”
“我和辰哥哥已经彻底商量好要订婚了,日子已经敲定了。”
她微微歪头,笑得温柔又残忍,字字戳心:
“瑶瑶,以我们的关系,我想邀请你来当我的伴娘,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伴娘。
两字落地,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剖开她所有的欢喜。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可望着那个爱入骨髓的人,她连指责的力气都没有。
苏洛瑶猛地抬眼,目光越过沈欣悦,死死锁住屋内沉默的男人。她望着他,眼底藏着不舍、委屈与最后一丝奢望,她在等,等他看她一眼,等他否认,哪怕一句敷衍,一句借口,一句不得已。她甚至在心里替他找好了一万个理由。
可从头到尾,韩沐辰一言不发。
他黑眸沉沉,遥遥望她,眼底无波无澜。没有心疼,没有慌乱,没有解释,没有半分旧情余温。
他静静坐着,默认了所有。
默认婚约。
默认相守他人。
默认将她推开。
那一瞬间,苏洛瑶所有冲到嘴边的喜讯、所有滚烫的期待、所有劫后余生的欢喜,全部硬生生吞回心底。吞得她心口撕裂,喉头腥甜翻涌。
她怀揣着满腔爱意与新生,跨越半座城来报喜,换来的,是他与别人的婚约,是别人请她见证他们圆满,是她沦为局外人,还要笑着祝福。
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爱意还在心底灼烧,可她已然明白,有些缘分,走到这里便已是尽头。
苏洛瑶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发颤,却硬生生撑住所有崩塌。她没有闹,没有质问,没有失态。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缱绻又哀伤,将所有爱恋一一收起。爱一个人,未必非要相守,若这样能让他安稳幸福,放手便是她最后的成全。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碎风,裹挟着难以言说的酸楚:
“……恭喜。”
话音落下,再无留恋。她不敢再多停留一分,怕眼底的泪水决堤,也怕自己舍不得离开。她转身,一步一步,近乎狼狈地逃离这座装满她全部青春与爱恋的别墅。
厚重房门缓缓闭合。
隔绝了暖意,隔绝了假象,也隔绝了她轰轰烈烈爱了这么久的人。
而空寂奢华的客厅里,在她转身离开的刹那——
一直死寂沉默的韩沐辰,骤然闭上双眼,指节死死攥紧,骨色泛白。
半月来压在心底的血腥过往、屈辱妥协、无解困局,如潮水般轰然回溯。
坠海那日,巨浪倾覆,车身碎裂。
他拼尽最后力气挣脱束缚,却被狂暴无情的洋流卷走,脱离所有人搜救范围,一路冲到下游偏远无人渔村。
意识涣散,浑身是伤,鲜血浸满海水,他本该死在那场深海绝境里。
是凌晨出海的几个淳朴渔民,见海面漂着人影,冒着风险将他捞起,连夜送进市区重症监护室。
整整半个月。
他深陷昏迷,数次濒死抢救,刀口贯穿皮肉,内脏受损,日日与死神拉锯。
外界无人知晓他活着,沈奕的搜救永远找不到下游海域,他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独自熬了整整半月鬼门关。
可他刚刚脱离生命危险、堪堪苏醒,还未及调动人手去找他的小姑娘,沈家的人便直接堵死了病房。
当日遭遇绑架,生死一线之间,他选择拼尽全力护住苏洛瑶,也因此让沈欣悦落入歹人手中,蒙受无妄之灾。事后沈欣悦查出怀有身孕,认定这一切皆因他而起,沈家更是将这笔账牢牢算在了他头上。
坠海之后,他被洋流卷至下游渔村,幸得当地渔民搭救,送入重症监护室,整整昏迷救治了半个月。外界搜救迟迟无果,他如同人间蒸发,可沈家却凭借庞大的势力,第一时间查到了他的下落。
沈欣悦哭着向沈三爷哭诉遭遇与身孕,老爷子震怒不已,当即下令:“挖地三尺也要把韩沐辰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沈家的女儿,不能白白受这份委屈!”
苏醒之后,沈三爷亲自来到病房步步紧逼。
“欣悦因你落得这般境地,如今还怀了身孕,你必须给沈家一个交代。”
韩沐辰靠在床头,伤势未愈,语气却无比坚定:“当初之事并非我本意,我此生只会娶苏洛瑶为妻,订婚一事,绝无可能。”
“很好!”沈三爷冷笑一声,缓缓掏出一叠照片摊开,画面里全是苏洛瑶日日守在海边等待的模样,“那我就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执意如此,那我只好让她也体验一下悦儿所遭受的一切。我有的是手段,让她在这座城市再无立足之地。”
冰冷的威胁字字扎心。韩沐辰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身傲骨,纵使虎落平阳也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可苏洛瑶是他唯一的底线,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他赌不起,也输不起。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牙应允订婚,以一场虚假的婚约,换取心上人平安无忧。
此后他被沈家接回别墅,配合着上演这场戏码。方才面对苏洛瑶时的沉默,不是变心,而是他别无选择。
韩沐辰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痛苦与隐忍。
他亲手筑起高墙,将挚爱隔绝在外,甘愿背负负心人的骂名,只盼她能远离纷争,安然度日。
园区晚风萧瑟,凉意刺骨。
苏洛瑶跌坐在无人的长椅上。
片刻死寂后,所有强装的平静轰然崩塌。她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剧烈颤抖,无声崩溃,泪如雨下。
盼了半月,等了半月,熬了半月。
盼来他平安归来,也盼来他订婚他人的结局。
狂喜是假的,希望是假的,可心底那份深爱,却真真切切从未淡去。她难过,不舍,可转念一想,只要他好好活着、安稳度日,便足够了。
不知绝望痛哭了多久,一道沉稳温柔的脚步声缓缓停在她身前。
江砚辞静静伫立,不言不语,只是轻轻脱下外套,披在她单薄颤抖的肩头。他历经半个月陪查搜救,早已看透始末,也瞬间看懂了所有心酸与深藏的爱意。
良久,苏洛瑶才勉强压住哽咽,泪眼婆娑,嗓音沙哑破碎。
江砚辞蹲下身,目光温柔却透彻:“后悔等他吗?”
苏洛瑶轻轻摇头,眼底是哭过之后,揉杂着爱意与释然的平静:“不后悔。”
至少,他活着。
只要他平安无恙,就够了。
爱过,恨过,盼过,苦过,纠缠过。
她用一场放手,成全了心爱之人。轰轰烈烈一场痴恋,到最后,所有执念尽数归零,爱恨悉数散尽。
江砚辞望着她彻底黯淡的眼眸,轻声询问:“现在,打算怎么办?”
从前不肯离开,是心里藏着执念,藏着牵挂,藏着不肯放下的他。
如今,她选择成全,再也没有半分留下的理由。
晚风拂过,吹干残泪,也吹尽数年情深。
苏洛瑶轻轻吐息,字字平静,字字决绝:
“合同,给我吧。”
江砚辞微怔,随即从包中,取出那份搁置许久、装帧精致的好莱坞演艺深造合约。
这是半年前,韩沐辰穷尽心思,为她铺好的最后一条退路。
之前她宁死不肯签,此刻,她指尖轻覆纸面,再无半分迟疑。
一笔一划,落笔坚定。
她亲手终结了自己与韩沐辰的所有爱恋、所有等待、所有余生牵绊。
从此山海无意,风月无关。
故人陌路,余生归平。
她放过了他,也终于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