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那份合约,苏洛瑶失魂落魄地走回别墅。这里曾是她与韩沐辰朝夕相守的港湾,一砖一瓦、一物一景,都填满了往日温柔的点滴。
她默然走入房间,缓慢收拾着寥寥无几的私物,每一个动作都沉重滞涩,整颗心仿佛沉在冰窖里,寒意彻骨。收拾完毕,她驻足环顾这间承载过无数欢喜的屋子,目光眷恋地扫过每一处熟悉陈设,终究还是到了别离的时刻。
脚边传来软糯的蹭动,是奶糖。
她蹲下身,指尖温柔抚过小家伙蓬松的毛发,嗓音轻得近乎缥缈,藏着化不开的酸涩:“乖,以后好好跟着爸爸。”
奶糖似是听懂了离别的话语,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呜咽,湿漉漉的眼眸一瞬不离地望着她,小脑袋反复蹭着她的掌心,满是不舍。
苏洛瑶别过脸颊,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咬着牙转身踏出大门。从今往后,这栋房子,这座城池,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旧梦。
她在城外租下一间僻静小屋独自栖身。往后数日,日子过得浑浑噩噩,黯淡无光。她麻木地打发着时间,唯有下意识护着小腹,守着腹中小小的生命,撑过一日又一日。
长久的心绪郁结,让她时常胸闷气短。这天实在闷得难熬,她便出门闲逛,妄图借街头的喧嚣,驱散心底沉沉的阴霾。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周遭所有热闹,都照不进她灰暗的眼底。她漫无目的地前行,目光无意间落在一旁温馨的母婴店,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透明的玻璃窗内,两道熟悉的身影赫然入目。
韩沐辰身姿挺拔,大病初愈的苍白仍萦绕在眉眼间,周身清冷的气场却未曾减半。沈欣悦亲昵地依偎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站在货架前,一同挑选着婴孩用品,眼前的画面刺得她双目生疼。
苏洛瑶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双脚如同被钉死在地面。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痛楚,冰凉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下意识抬手紧紧护住小腹,这里藏着她仅剩的念想,是她偷偷守护的孩子。
可眼前这一幕,将她最后一丝侥幸,碾得粉碎。
店内的沈欣悦第一时间瞥见了门外失神的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的算计。她侧过头,柔声对着身旁的男人撒娇:“辰哥哥,东西都挑得差不多啦,你先去前台结账,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韩沐辰不疑有他,淡淡颔首,转身走向收银台。
趁着他转身的间隙,沈欣悦快步走出店铺,径直走到苏洛瑶面前。她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话语却字字淬着锋芒:“瑶瑶妹妹,真巧啊。想必你也看见了,早在你离开的那段日子,我和辰哥哥就已经在一起了。”
说着,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笑意愈发刺眼:“不怕你笑话,我们本就是奉子成婚。如今我怀了辰哥哥的孩子,我们一路走来格外不易,你这般善良,一定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轰然一声,苏洛瑶的脑海一片空白。
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滑落。原来他们早已相伴相守,原来他早已拥有新的家庭与骨肉。那她腹中的孩子,又算什么?是一场笑话,一份多余,还是她一厢情愿编织的荒唐梦?
喉咙被浓烈的酸涩紧紧堵塞,她发不出半点声响,委屈、崩溃与绝望层层包裹着她,几乎让她窒息。
沈欣悦冷眼瞧着她失态落泪的模样,心中得意不已,转身折返店内。
片刻后,母婴店的大门被推开。韩沐辰提着购物袋走出来,抬眼便对上街边伫立的身影,看清她满面泪痕的模样时,手指骤然收紧,手中的袋子被攥得微微变形。心底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只能强装冷漠,不动声色。
不等他有所举动,沈欣悦已然亲昵地挽住他的臂弯,笑意温柔,步步紧逼,丝毫不肯放过她。
“瑶瑶,正好遇上你。我和辰哥哥接下来要去试婚纱,朋友们今日都没空,你反正无事,不如陪我走一趟吧?”
温柔的字句,却是最残忍的凌迟。
苏洛瑶泪眼朦胧,颤抖着抬眸望向身侧的男人。她还在奢望,奢望他能像从前一样站出来护着她,拒绝这荒唐的要求。
可这一次,韩沐辰只是静静伫立,沉默不语。他没有偏头,没有反驳,没有半分偏袒。
他不会再站在她这边了,再也不会了。
心底最后一寸温热彻底荒芜。苏洛瑶强压下喉头的酸涩与眼底的泪水,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才轻轻点头,声音破碎如风:“好。”
——
一行人驱车抵达婚纱店。
沈欣悦刻意十指紧扣挽着韩沐辰的手臂,将脑袋轻靠在他肩头,姿态亲昵缱绻,明目张胆地将两人的恩爱展露在苏洛瑶眼前。苏洛瑶落后半步跟在身后,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街边晚风微凉,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小腹泛起一阵细碎的坠痛。她下意识弯腰按住肚子,脚步微微一顿。这般难言的不适,无人察觉,无人过问。没人关心她身体孱弱,也没人记得她方才才崩溃大哭。
踏入店内,沈欣悦愈发张扬。她一件件翻看洁白华美的婚纱,时不时回头软声询问韩沐辰的意见:“辰哥哥,这件鱼尾裙好看吗?”
“那款大拖尾会不会太过张扬?”
“你更喜欢素雅款式,还是华丽一些的?”
每一句问询,都在反复刺痛苏洛瑶的心。这些关于婚纱的细碎美好,本该属于她。
她安静地立在角落,垂着眼看向地面光洁的倒影,映出自己憔悴苍白的脸庞。看着沈欣悦满心欢喜规划着与韩沐辰的未来,看着他们即将拥有婚礼与圆满,而她腹中的小生命,却只能藏于暗处,连被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店员捧着精致的头纱与配饰走来,笑着打趣:“先生和太太真是郎才女貌,格外般配。这位美女是伴娘吗?可以也挑选一件小礼服搭配一下。”
“伴娘”二字,重重砸在苏洛瑶心上。
终究,她只能以这样的身份,看着他迎娶旁人。
她指尖死死攥住衣角,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将所有哽咽与颤抖,尽数咽回腹中。
全程,韩沐辰始终沉默。他不回应店员的调侃,不否认旁人的打趣,更没有开口为她解围。他默许了眼前的一切,默许她站在这里,亲眼见证他筹备婚礼,默许她沦为旁人眼中多余的陪衬,任由她被一点点磋磨、击碎。
他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苦与挣扎,可这一切,苏洛瑶无从知晓,入目唯有彻骨的冷漠与疏离。
婚纱店内灯火明亮,雅致温馨。
不多时,换好西装的韩沐辰缓步走出。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眉眼冷峻,气质矜贵,比往日更加俊朗逼人。
这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憧憬过的模样。她曾无数次幻想,他西装革履,踏光而来,亲手为她披上嫁衣。可如今,他一身新郎装束,身侧并肩的人,却再也不是她苏洛瑶。
苏洛瑶怔怔地望着他,眼底盛满无人窥见的荒芜与破碎。
无人知晓,西装加身的男人,目光落在身前试穿婚纱的沈欣悦身上,心底、眼底、执念深处,自始至终都只有苏洛瑶一人。
他此生唯一想娶、唯一深爱、唯一执念,从来都是那个小姑娘。他曾许诺与她岁岁年年,相守余生,可世事所迫,他终究亲手食言,将满腔爱意深埋心底,演了一场辜负她的戏。
他身不由己,痛彻心扉,却有苦难言。
这份藏于眼底的深情与克制,苏洛瑶看不见,也读不懂。在她眼中,眼前的画面只剩冰冷的真相。
原来爱一个人的眼神,从来都藏不住。
正如鲁迅先生所言:那日看雪,你从未看我,我从未看雪。
此刻光景,亦是如此。
他望着旁人,满心皆是她;她望着他,满心皆是落空。
试完婚纱走出店面,天边暮色四合,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沈欣悦腹中传来一阵饥肠辘辘的声响,她故作羞涩地抬手掩了掩小腹,笑着看向身旁的苏洛瑶。
“瑶瑶,今天真的谢谢你陪我忙活这么久。天色已晚,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顿晚饭吧?”
苏洛瑶连忙摆手,眉眼间满是躲闪,低声推脱:“不、不用麻烦了,我……我一会还有事。”
沈欣悦怎会轻易放过她,故意提高声调,半是玩笑半是施压:“哎呀,何必这么见外?说起来你也算辰哥哥的半个妹妹,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难不成,还要辰哥哥亲自开口邀请,你才肯赏脸吗?”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韩沐辰。
苏洛瑶身子一僵,被这番话逼得进退两难,再也无力推脱,只能颓然颔首:“那……好吧。”
几人一同来到附近的餐厅落座用餐。连日的情绪内耗本就让她身心俱疲,身体也愈发孱弱,才吃下几口饭菜,一阵强烈的恶心感骤然袭来。她顾不得礼仪,匆匆起身冲进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一幕,被紧随而来的沈欣悦尽收眼底。她瞬间明白了其中缘由。
沈欣悦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眼底掠过一抹阴狠。她心里清楚,苏洛瑶腹中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一旦韩沐辰得知真相,这场她费尽心思促成的婚事,便会化为泡影。
她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