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秋,傍晚六点十七分。
江州市天黑得很快。刚才巷口还能看见对面楼晾着的蓝格子衬衫在滴水,转眼路灯就亮了。雨刚停,地面很湿,电线从窗户拉出来,在空中挂着。巷子很窄,只有两米宽,两个人走要小心。陈峰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卡了三次缝,最后一次他干脆提起来,一手拎箱子,一手扶墙,慢慢上楼。
三楼,307。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他换了手,敲了两下门。没人应。他又试了一次,听见“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有灰尘味,窗帘关着,地上有几片落叶。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拉开窗帘。外面是隔壁楼的墙,瓷砖裂了缝,缝里长了青苔。楼下传来炒菜声,辣椒的味道从窗缝飘进来。
他去按墙上的开关,灯没亮。
“又这样。”他小声说。
他走到门口电箱前,蹲下来打开盖子。总闸掉下来了。他试着推上去,推不动。又试一次,还是不行。他拿手机照了照,线路旧,胶皮发黑,但没看到烧坏的地方。
“不是短路。”他说,“应该是用电太多。”
他站起来想去厨房倒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
厨房水管漏水了。
水槽下面已经有一小滩水,接口处一直在滴。他蹲下去看,塑料管老化开裂,密封圈没了。他摸了摸背包侧袋,里面有螺丝刀和伞,但没有扳手。
“算了。”他说,“今晚先这样。”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毛巾,塞到水槽底下接水。然后坐到床边喘气。床是房东留的,弹簧塌了一角,一坐就往右歪。他就这么歪着,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
“新屋要检查水管接头。”
打完字,他又加了一句:“第一天就要试水电气。”
合上手机,他抬头看天花板。墙皮发黄,角落有水渍,像一只歪头的猫。他不想管。现在最要紧的是电。没电就不能充电,不能烧水,明天带饭也没法用保温桶。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张婶-房东”,拨了电话。
响了五声才接。
“喂?”
“张婶,我是307新来的陈峰。刚才跳闸了,推不上去,您能来看看吗?”
“哎哟,又跳了?”张婶声音大,背景有超市收银机的声音,“这楼老问题,前两天405也跳过。电工说要换线,我说等下周——你现在没电?”
“对,全屋都没。”
“那你等着,我拿钥匙上来,超市快关门了。”
“麻烦您了。”
“嗐,不麻烦,租你房子我也图个省心。”
电话挂了。
他坐在床上等。
十分钟后,楼梯传来脚步声,还有钥匙串晃动的声音。接着有人敲门。
“开门啦!”
他去开门。张婶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烫着小卷发,穿碎花围裙,手里拿着一串铜钥匙。她一进门就皱眉:“怎么一股灰味?你没打扫?”
“刚搬来,还没收拾完。”
“那你赶紧开窗通风,闷久了对身体不好。”她说完就往楼道电箱走,熟练地打开盒子,“这盒子早该换了,没人听。”
她戴上手套,先把总闸拉到底,再用力往上一推。
“好了!”她说。
灯亮了。
陈峰松了口气。
“不过啊,”张婶拍拍手,“这闸不能天天硬推,容易坏。你们年轻人电器多,空调、电脑、热水器一起开,老楼受不了。我跟你说,305那小伙子上个月电费三百八,他自己都不信。”
陈峰点头:“我记住了。”
“厨房漏水你也看到了,”张婶看了一眼,“老问题,接头松了。本来想叫人修,最近师傅难请,要么贵要么不来。我给你留点东西,先应付一下。”
她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卷黑胶带和半截防水胶布,放在灶台上。
“缠一缠,能撑几天。等下周约到人,让他一块修。”
“谢谢张婶。”
“别谢,该修我会修,我不赖账。”她摆摆手,“对了,吃饭没?楼下老李家馄饨今天剩二十多个,我去买的时候还热着。”
“还没吃,待会儿下去买点。”
“行,那你忙。”她往外走,顺手关了楼道灯,“省着点用,这灯泡一个月换两个,物业不管。”
门关上了。
陈峰站了一会儿,拿起胶带和胶布,又蹲回水槽下。
地方太小,他只能跪着,肩膀顶着柜子,左手撑地,右手操作。胶带绕了三圈,还在渗水。他改用胶布,裹紧,再用铁丝固定。试了两次,水流变小了,只剩一点点漏。
他退出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站起来时膝盖发麻,他扶墙站了几秒。
回到床边,他打开手机继续写《租房避坑指南》:
“① 第一天要试水电气;
② 老小区别选顶楼和底层,中间也要看管道;
③ 跳闸别硬推,先查是不是电器太多;
④ 房东说‘马上修’要记下来,不然容易拖。”
写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屋里终于安静了。
灯亮了,水不漏了,电也通了。床歪,墙黄,窗外是别人家的墙,但他可以睡了。
他从行李箱拿出洗漱包,准备去公共卫生间洗澡。出门前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
走廊灯昏暗,墙上画着小孩涂的火箭,歪歪扭扭。他锁好门,下楼。
二楼拐角,一个女人抱着猫走出来,看他一眼:“新来的?”
“嗯,307。”
“哦,张婶家的房客。”她打量他,“热水器晚上八点到十点能用,别错过。”
“知道了,谢谢。”
“垃圾早上七点前扔,不然保洁不收。”
“记住了。”
他下楼,心里想:以后要问清楚热水时间。
公共卫生间在楼外,单独一间,门掉了漆。他进去洗澡,水温忽冷忽热,他习惯了。洗完回屋,换上睡衣,开始整理行李。
衣服不多,两件卫衣,三条工装裤,袜子叠成小方块。他把螺丝刀、伞、充电宝放好,背包挂在门后。床头放手机支架,插上电。电脑包放在桌角,没打开。
他躺上床,床又往右沉了一下。
窗外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小巷。对面楼有人在阳台抽烟,火光一闪一灭。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声,外卖员喊:“单已取走。”
他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搬进来,停电,漏水,报修,临时处理,记经验。
没什么大不了的。
六年搬了九次家,每次差不多。房租涨、东西坏、邻居吵、物业不管。他早就不指望住三年。能睡一晚安稳觉,第二天正常上班,就算不错。
他翻了个身,拍了拍塌的枕头。
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您尾号8812账户支出1800元,用途:房租。”
他没多看,锁了屏。
黑暗中,他轻声说:“这次,至少能睡一晚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二分,闹钟响了。
他起床,洗漱,冲了杯速溶咖啡,装好午饭——昨天剩的米饭和咸菜。出门前,他把昨晚接水的毛巾里的污水倒进马桶,换上一张新的垫在水槽下。
锁门,下楼。
垃圾桶在楼门口右边,绿色大桶,旁边堆着几个纸箱。他走过去,打开盖子,把垃圾袋扔进去。
刚直起腰,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骑着黄色电动车进来,头盔上有小黄鸭,车后座绑着粉色保温箱。她在超市门口停下,摘头盔,朝张婶挥手。
陈峰没多看,转身往地铁站走。
风有点凉,他拉紧卫衣帽子。
今天的第一班地铁,七点零三分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