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陈峰睁开眼，没有马上关闹钟，等它自己停。他已经搬过九次家，习惯了这样。多睡一秒都可能错过热水。
他坐起来，床垫发出声音，身子歪了一下。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酸。昨晚修水管跪太久，姿势不舒服。牙刷已经挤好牙膏，杯子也接了半杯水，都是昨晚准备好的。他穿上旧的连帽卫衣，从工装裤口袋里拿出保温饭盒，里面是剩饭和咸菜。拉上背包拉链，背好。
出门前看了一眼水槽下的毛巾。新的那条还是干的，只有边角有点湿，漏水应该止住了。他点点头，锁门下楼。
走廊灯很暗，墙上画着火箭，被人用红笔划了一道。他没多看，走路很轻，怕吵到别人。二楼没人，三楼到一楼也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楼下有个绿色垃圾桶，盖子半开着，旁边堆着纸箱。他走过去打开盖子，把垃圾扔进去。刚要转身，听到后面有脚步声。
一个女人走过来，拎着两个黑袋子。她穿着深灰色工装裤，头发是栗色的，有一缕蓝灰色。她看了陈峰一眼，停下来说：“你是昨天搬进307的？”
“对。”陈峰点头，“刚来。”
“我是205的吴颖。”她把垃圾放进桶里，拍拍手，“这桶七点前清运，错过就要臭一天。”
陈峰嗯了一声。他不太爱说话，特别是刚搬家的时候。以前每次搬新地方，邻居不是不理他，就是上来借充电器、问WiFi密码。他宁愿快点走开。
吴颖好像知道他不想聊，但她没走，反而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拿着吧，附近中介和维修电话都在上面。张婶人不错，但事多，别什么都找她。”
陈峰愣了一下，接过纸。这是打印店裁的A4纸，折得很整齐，上面写着字，写得清楚，像文件一样。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问。
“我攒的。”吴颖耸耸肩，“我搬过七次家，前三次被黑中介骗过。合同看不懂，退租不退押金。后来我就开始记，谁靠谱，谁收费合理，全都写下来。你现在拿的是第三版。”
陈峰低头看纸条。最上面写着“江州城中村租房应急联络表”，下面分三栏：中介、电工、水管工。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几句话，比如“老李水电——收费透明，不加价”“安居地产——签合同前查产权”。
他抬头说：“谢谢。”
“别谢太早。”吴颖笑了笑，“我们这片虽然旧，但人还行。比我之前住的西区强多了，那边天天吵架，半夜还在砸墙。”
陈峰也笑了：“这边至少墙没裂。”
“那倒是。”她看了看手表，“这周末张婶组织吃饭，在小区空地摆桌，你也来吧，认识一下。不然以后漏水都没人提醒你关总阀。”
“吃饭？”
“大家凑菜，带锅的带锅，带椅子的带椅子，一起吃顿饭。上周王叔家儿子考上大学，大家还凑钱买了笔记本送他。”她说得很自然，“你不来，就没你那份饭。”
陈峰犹豫了一下：“几点？”
“周六上午十一点半，不来就没饭。”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哦，记得带个碗，一次性也行，别空着手来。”
她走了，背影很利落，包上挂着几个小挂件，风吹着轻轻晃。
陈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他又仔细看了眼纸条。最后一行写着：“社区活动通知群二维码（扫码进）”，下面贴了个黑白方块。
他把纸折好，放进卫衣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走出巷子时风有点凉，他拉紧帽子。路上人不多，几个大爷推着自行车去买早点，电动车在窄路上穿行。他往地铁站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路过超市门口，张婶正在搬水，把箱子垒成堆。她看见陈峰，朝他点头。他本来想低头走过，想起吴颖的话，停了一下，第一次开口说：“早。”
张婶一愣，随即笑了：“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打招呼？”
陈峰没说话，笑了笑就走了。
走到拐角，阳光照在脸上。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的《租房避坑指南》。最新一条是昨晚写的：
“④ 房东承诺‘尽快维修’需书面记录，避免拖延。”
他在下面加了一句：
“⑤ 邻居未必冷漠，有时一句提醒胜过三天摸索。”
打完字，他看着屏幕没动。这句话不像之前的那些，什么“查管道走向”“测负载电流”。它不是技术性的，也不是防坑的，更像是一种感觉。
他合上手机，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煎饼果子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地的声音。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脚步确实比刚才轻快了些。
他走过三个路口，进地铁站。安检排队，他掏出交通卡等着。队伍慢慢往前，他靠在墙边，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纸条的一角。
他没拿出来，但他知道它在。
列车进站，车门打开，人涌进来。他跟着走进车厢，站在角落，背包抱在胸前。车窗映出他的脸，帽子遮住大半，右耳垂有颗小痣，光线变化时才看得见。
列车启动，隧道壁飞快后退。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昨晚的画面：一个人跪在水槽下，手电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胶布缠了又拆，铁丝绕了三圈才绑紧。屋里很静，只能听见滴水声和自己的呼吸。
现在他知道205住着一个叫吴颖的女人。她会整理维修电话，会提醒人参加聚餐，还会说“不来就没饭”。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到站下车，换公交。车上人少，他坐在靠窗位置。窗外城市渐渐醒来：早餐摊支起棚子，环卫工扫地，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
他摸了摸卫衣内袋，确认纸条还在。
中午休息时，他打算找个打印店，把这张纸复印一份，贴在门后。原来的那张，他想留着。
公交到站，他下车，走路十分钟到公司。打卡，放包，开机。同事陆续进来，有人打招呼，他点头回应。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房子变新了，不是水管不漏了，也不是电闸不跳了。而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只住了两天的地方，也许不只是个“暂时落脚点”。
它开始像个……家了。
下午四点十七分，他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是昨晚拍的，修好水管后顺手拍的水槽底下。黑色胶布缠得歪歪扭扭，铁丝打了结，下面垫了毛巾，边缘有点湿。
他新建一个相册，名字叫：“江州·307”。
然后把照片移了进去。
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去，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盒关东煮。坐在门口塑料凳上吃，一边看手机。他扫了纸条上的二维码，进了微信群，名字是“江州老区生活群”。
群里消息不多。最新一条是张婶发的：“周六小聚，各家带菜，地址在小区中央空地，时间11:30，不准迟到！迟到的罚洗碗！”
下面有人回：“张婶您放心，我家老李肯定第一个到！”
有人说：“我带自制辣酱！”
还有人问：“能带朋友吗？”
他没说话，就在那里看着。
吃完最后一串萝卜，他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拍裤子。
回去的路上，他抬头看天。傍晚云少了，透出一点橙红色。对面楼晾衣绳上的蓝格子衬衫不见了。
他回到307，开门，开灯，放下包。
水槽下的毛巾还是干的。
他换了鞋，走到桌前，打开电脑。不是工作，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社区资源整理——初稿”。
第一行他打了几个字：“205吴颖，提供应急联络表，参与社区小聚组织。”
打完，他没保存，也没关机，就让它开着。
然后他去厨房烧水，泡了杯速溶咖啡，端到窗边喝。
窗外，路灯亮了。
他坐着，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