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喝完那杯速溶咖啡,水已经凉了。杯子底下有一圈褐色的痕迹。他坐在窗边没动,电脑还开着,文档里只写了两行字。外面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他合上电脑,换了一双鞋,把卫衣帽子往后拉了拉。出门前看了一眼水槽下的毛巾,还是干的。这个小细节让他心里踏实。
他走出门,巷子里很安静。路灯刚亮,照在地上有点发青。他没有去地铁站,也没进便利店,就在街上慢慢走。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手插进裤兜。背包侧袋里的伞轻轻碰着腿,另一边的螺丝刀也晃来晃去。
走了两个路口,街角出现一点黄光。有个不大招牌,是木头做的,写着“老马咖啡”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赶人,不限时。”玻璃门半开着,门上的铃铛被风一吹,动了一下,但没响。
他站在门口,看见靠窗的桌子被夕阳照得很亮,桌上有片梧桐叶的影子。墙上有一整面柜子,摆满了杯子,高高低低,有大的有小的,有带柄的也有没柄的。阳光照在一只青花小杯上,杯子反出一点光。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推门。
铃铛“叮”了一声。
吧台后的人正在擦杯子,听到声音抬起头:“新来的?随便坐,靠窗那张桌子晒了一下午太阳,现在正舒服。”
声音很平常,像说“今天天气不错”。陈峰嗯了一声,走到那张桌子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硬,但坐上去稳当。
他拿出手机看时间:六点四十三分。本来是想找打印店,结果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
“喝点什么?”老马走过来,手里拿着白布,肩上搭着毛巾。
“最便宜的美式。”陈峰说。
“行。”老马转身回吧台,动作很快。围裙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系得很紧。
陈峰看了看店里。地方不大,五六张桌子。角落有个书架,放着旧杂志和几本破书。墙上除了杯子墙,还有几张手写纸条:“Wi-Fi密码:buyacoffee”“充电插座在左边柱子”“狗可以进来,但别让它们舔别人鞋子”。
他低头看菜单,夹在塑料板里,纸都卷边了。美式十五块,拿铁二十,手冲另外算。价格不算便宜,也不贵。
老马端着托盘过来,放下一杯咖啡,又放了一小碟焦糖饼干,金黄金黄的,边缘有点翘。
“新开的店,试营业送的。”他说完就要走。
“我没点饼干。”陈峰抬头。
“知道。见人都给一块,图个热闹。”老马摆摆手,“不吃可以喂门口那只三花猫。”
说完就回了吧台,继续擦杯子。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不是那种专门怀旧的,就是普通电台,女主持人在念广告,说超市鸡蛋打折。
陈峰喝了一口咖啡。味道正常,豆子一般,但不苦不酸。他拿起饼干咬了一口,甜甜的,香香的,油但不腻。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是公司发的设备维修手册,平时坐车时翻两页打发时间。今天没怎么看进去,眼睛总是往杯子墙上瞟。
阳光慢慢没了,窗外的树影从桌面移到墙根。有人进来,拎着保温杯,点了杯热牛奶带走。老马一边做一边问孩子作业写完没,那人笑着说还没,得哄半小时。
过了一会儿,一对中年夫妻进来,坐到角落,点了两杯红茶。女人从包里拿出毛线开始织,男人看手机新闻。没人说话,也不尴尬。
陈峰发现自己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他看表,七点五十六。他不饿,也不想走。
他合上手册,站起来走到杯子墙前。每个杯子下面都有个小标签,写着字,比如“日本·昭和38年”“德国·东德时期军用配给”。没有标价,也没有说明。
他看着那只青花小杯。杯身画着梅花,釉色温润,口沿有一点小缺口,像是用了很久。
“喜欢这个?”老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湿布。
“挺特别的。”陈峰说。
“景德镇收的,老太太说她爷爷娶亲那天用它喝过交杯酒。”老马轻轻擦了擦玻璃柜,“传了三代,后来孙子出国不要了,五块钱卖我。”
“五块?”
“她不在乎钱,就想让杯子有个去处。”老马笑了笑,“我说我开店,能让人天天看着,她才肯卖。”
陈峰点点头。他不懂收藏,但也看得出这只杯子被人用了很多年,那种光泽不是摆出来的。
“你常来?”老马问。
“第一次。”
“哦。那你运气好,今天店里清净。”老马拍拍他肩膀,“下周小学开家长会,这儿就得变托管中心了,小孩满地跑,家长在这儿改PPT。”
陈峰笑了。他能想象那种场面。
他回到座位,发现咖啡杯旁多了半杯热水,饼干碟里也多了两块新的。他没问,也没道谢,只是重新打开手册,这次看得认真了些。
外面天全黑了,路灯一排排亮着。玻璃上映出屋里的样子:灯、桌椅、他的背影,还有吧台后那个扎小揪的男人,一边哼歌一边擦杯子。
八点半,他合上手册,起身走向吧台。
“多少钱?”他掏出零钱。
老马摆手,“今天不算钱。”
“那不行。”
“那就当是欢迎礼。下次再来再算。”老马把钱推回去,“你这种坐三小时不刷手机的人,少见。我不收钱。”
陈峰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那我请你吃顿饭”,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知道这不是交易,也不是客气,是一种他很久没感受过的感觉。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但清楚。
“走好。”老马点头,“门铃响记得关门。”
他推门出去,铃铛又“叮”了一声。夜风更冷了,他拉了拉帽衫领子。回头看了眼招牌,“老马咖啡”四个字在夜里发着微光,地上水渍映着灯光,像一条小小的河。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不快。巷口的煎饼摊刚收摊,铁皮车走了,地上留着一圈油痕。他路过自家楼下,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窗——灯没开。
但他没急着上去。他在楼下站了几秒,摸了摸卫衣内袋,吴颖给的那张纸条还在。他又想起那只青花杯,还有老马擦杯子的样子。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到巷口的便利店。玻璃门透出白光,货架整齐,关东煮锅冒着热气。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店员抬头,“来了?”
他点头,走到饮料区,拿了一瓶矿泉水。经过收银台时,看见角落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火车票,一张张摆在地下。
他没多看,扫码付款,拎着水走出门。
夜很深了。他走上楼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开门,开灯,放下包。
水槽下的毛巾还是干的。
他脱鞋,走到窗边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对面楼的灯大多灭了,只有几扇还亮着。
他没开电脑,也没翻手册。就那么坐着,听楼上的电视声,还有远处偶尔的车声。
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拿出维修手册,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
“老马咖啡,美式+饼干,免费试营业。店主心软,不赶人。”
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床垫还是塌的,右边往下沉。他换了个姿势,把帽子盖住眼睛。
睡着前,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那只青花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