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在便利店遇到的那个女人说的话。他坐起来,穿上鞋,下楼走到巷口。前面就是那家便利店,灯还亮着,门口的地有点湿。
他记得刚才来买水的时候,看了一眼关东煮的锅。萝卜和鱼丸在汤里晃,冒着热气。他低头看手机,九点十七分,离末班车还早。
他走进店里,风铃响了一下。店员在扫码一包烟,没抬头。陈峰走到热食区,夹了两串鱼豆腐、一块炸豆腐,又拿了最后一份萝卜排骨饭。锅里空了一块。
他端着餐盘找位置。店里人不多。角落坐着一个快递员,对面是个戴耳机的学生模样的男孩。他选了靠门的塑料桌坐下。凳子矮,膝盖顶着桌子底。他打开饭盒,热气扑到脸上。他把卫衣帽子往后拉了拉。
刚吃第一口萝卜,门口风铃又响了。他抬头,看见一个女人进来。她穿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头发扎得很整齐,戴着黑框眼镜,眼下有黑影。她走到关东煮前,盯着锅看,伸手去夹萝卜排骨饭,筷子碰到了空位,停了一下。
她皱眉,转身要走。陈峰赶紧咽下嘴里的饭,说:“那个……刚被我买了。”
女人回头,看他桌上那份饭,又看他。陈峰摸了下嘴角,怕有酱汁,“你要的话,我这还有半盒米饭,可以分你一点。”
她摇头,“不用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只是……习惯这时候吃这个。”
她说完去收银台,点了杯热豆浆和两个饭团。回来后坐在陈峰斜对面,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
陈峰扒了口饭,犹豫几秒,问:“你也常来这儿?”
她看他一眼,好像没想到他会说话,“嗯。加班完顺路。”
“我也是。”陈峰笑了笑,“白天修代码,晚上修肚子。”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眼神放松了些。她撕开豆浆杯盖,热气上来,糊了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动作很利落。
“你是广告公司那个?”陈峰突然想起什么,“上周三晚上,我在这儿修你们楼下的路灯开关,有个女的在窗边打电话,声音挺大。”
她一顿,“是我。那天客户临时改需求。”
“难怪。”陈峰点头,“我一边拧螺丝一边听你骂人,还挺解压。”
这回她笑了,很短的一声,“对不住啊,影响你工作了。”
“没事,我听着听着就把保险丝接好了。”陈峰咬了一口排骨,“你们这行,是不是天天这样?”
她喝了口豆浆,说:“项目快收尾,每天至少十二小时。明早八点客户飞上海,方案今晚必须交。”
陈峰一愣,“那你几点睡?”
“看地铁末班车时间吧。”她说得平常,像在说天气。
陈峰没再问。他低头吃饭,嘴里嚼着东西,心里却空了一下。他也加班,但大多是拖到最后才赶工。修的今天好明天坏,忙得晕头转向,却觉得自己像个补锅匠,哪里漏补哪里。
她吃饭不快,但每口都认真,像在完成任务。吃到一半,眼镜滑下来,她抬手扶了下,露出手腕内侧一张荧光黄贴纸,写着:今日事今日毕。
陈峰看到了,“这贴纸还挺提神。”
“习惯了。”她说,“不做完,睡不着。”
“不是每个人都能停下?”陈峰随口说。
她摇头,“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停下。我父亲教书三十年,常说‘落后一步,就再也赶不上’。”她语气平平,没有抱怨,也没有委屈,就像在说一件事实。
陈峰嚼着饭,没接话。他爸走得早,妈在老家开小超市。每次打电话都说“你在外面别省,钱不够跟我说”,可他知道她进货时连塑料袋都要讲价。他搬过九次家,换过五份工作,从来没觉得自己在往前走,只是不想往后掉。
他忽然问:“值得吗?”
她停下筷子,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生气,像是在想这个问题。
“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做,明天会更难。”
这句话落下,陈峰脑子里转了起来。他想起自己备忘录里的租房避坑指南、搬家注意、水电缴费时间——全是被动应对的东西。他修水管、修电脑、修电闸,可从来没想过,能不能有样东西,是他自己建起来的。
他没说话,低头吃完剩下的饭。她也快吃完了,饭团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豆浆杯底剩一点泡沫。她看了眼表,起身拿外套。
两人一起走向收银台,扫码付款。店员头也不抬,“慢走。”
出门后,夜风吹过来,有点湿。路灯照着人行道,树影在地上。
她紧了紧外套,“你也是附近上班?”
“城中村那边。”陈峰说。
“嗯。”她点头,“那还挺近。”
说完,她看手机,朝地铁站方向走。背影像一根直的线,脚步不快,但没停。
陈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空餐盒,杯壁还有一点温。他看着她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直到看不见。头顶的灯管嗡了一声,可能是电压不稳。
他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巷子安静,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没了。他走到楼下,钥匙掏出来,插进锁孔,没转。
他靠墙站着,抬头看三楼那扇窗——灯没亮。他没上楼,就这么靠着。风从巷口吹进来,卫衣下摆轻轻晃。
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如果不做,明天会更难。”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解锁,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打字:
“也许……可以试试做点自己的事?”
输完,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深吸一口气,钥匙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上楼,脚步在楼梯间轻轻响。二楼感应灯亮了,照出墙上一道旧划痕。他走过时,右手碰了下耳垂,那里有颗小痣,从小就有。
三楼到了。他站在门前,摸出钥匙,插进去,还没拧,听见楼上有人走动,应该是邻居回家。他等脚步声进了屋,才把门推开。
屋里黑着。他没开大灯,只按亮床头的小台灯。背包放下,侧袋里的折叠伞和螺丝刀轻轻撞了下桌脚。他坐到床边,床垫右边塌了一块。
他没脱鞋,就那么坐着,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纹。过了会儿,才脱鞋躺下,把手垫在脑后。
窗外,城市还亮着。远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泛着蓝光。他闭上眼,没立刻睡,耳边好像还能听见便利店风铃那声“叮”。
那一声,好像比平时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