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到咖啡馆的时候,天还没黑。街边的路灯刚亮,照在玻璃门上有点黄。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下,声音不太清脆。他看了眼手表,六点五十二,比约定时间早了八分钟。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把公文包放在对面椅子上,占座。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他说要一杯美式,不加糖。他坐下后,习惯性摸了下无名指,空的,但他还是转了一下手指,然后推了推眼镜。他从包侧袋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早上泡的枸杞茶,现在还是温的。
他低头看手机,家族群没有新消息。介绍人张阿姨发了个“已出发”的表情包。他回了个“好”,又删了,换成一个点头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锁了屏。
七点零一,门又被推开。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米色风衣,头发烫过,卷得很整齐。她没四处看,直接走到他这桌,站定,没笑:“你就是周正洋?”
“对,是我。”他站起来,“您先坐。”
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围巾也没摘。服务员过来,她说:“拿铁,要热的,奶泡厚一点。”说完看着周正洋:“你们会计是不是很闲?白天还能出来喝茶。”
周正洋笑了笑:“单位请假流程规范,提前报备就行。”
她皱眉:“稳定有什么用,赚得还没我兼职多。”
周正洋没接这话。他端起水喝了一口,枸杞沉在杯底。他放下杯子,说:“您喝什么?我请。”
“不用。”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我这会儿还得回客户信息。”
两人安静下来。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周正洋看着玻璃上的倒影,自己坐在角落,衬衫领子扣得严实,戴着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对面的女人低头看手机,手指滑得很快,偶尔皱眉,像在处理急事。
几分钟后,服务员端来咖啡。她接过,吹了下热气,抿了一口,说:“味道一般。”
周正洋没说话。他又喝了口水,拧紧保温杯盖,松开,再拧紧。他想转戒指,才想起根本没戴。
“你妈是不是逼你来的?”她突然抬头。
“啊?”周正洋一愣。
“相亲这事,一般都家里催吧?”她语气平淡,“你这年纪,国企工作,不出去搞副业,估计就想安稳结婚。”
“我觉得工作还行。”他说,“单位节奏稳定,能顾得上生活。”
“生活?”她笑了下,“你这叫活着,不叫生活。我前两天去三亚拍写真,住海景房,日出时在阳台喝手冲,那才叫生活。”
周正洋点点头:“听起来挺好。”
“你呢?周末都干嘛?在家修报销单吗?”
“有时候看看书。”他说,“也坐火车出去走走。”
“坐火车?”她像是听到了奇怪的事,“现在谁还坐火车?慢不说,还挤。我出差只飞商务舱。”
周正洋没解释。他背包里有一张明天去黄山的车票,硬卧,上铺。是他排了一小时队抢到的。他喜欢火车,喜欢听轮轨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有人在数时间。
他只是说:“坐火车,能看到很多地方。”
她翻了个白眼,又低头刷手机。这次她直接把屏幕转向他:“你看这个,我今天上午见的那个,投行的,年薪百万起步,房子两套,一辆特斯拉。人家约我下周吃饭,我没答应,太满了。”
周正洋看了一眼,照片里男人穿西装,站在高楼底下,笑得很标准。他没说话,只是又拧了一遍保温杯盖。
“你这种男人,”她收起手机,语气低了些,“也就适合凑合过。我妈要是给我介绍你这样的,我都嫌丢人。”
周正洋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他没抬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块老茧,是以前做账留下的。他想起上周去医院量血压,刘医生说:“你这心跳偏快,是不是经常憋着话不说?”
当时他笑笑说:“还好。”
现在他还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服务员过来收拾碟子,问要不要续杯。女人摇头,周正洋说不用了。他看了眼手表,七点三十八。原本说好四十分钟,已经超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衬衫下摆,说:“谢谢你的时间,但我突然想起单位还有份报表今晚必须提交。”
她抬眼:“这么巧?”
“嗯。”他点头,“系统今晚升级,所有部门的数据要在十二点前汇总上报。”
她冷笑一声:“装什么清高。”
周正洋没回应。他拎起公文包,拉开椅子站起来,整理袖口,说:“祝你早日遇到合适的人。”
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前三步,听见身后一句:“也就你能看得上自己了。”
他脚步没停,只扶了下眼镜。
晚风吹来,有点凉。他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家小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旧书,最外面一本是《平凡的世界》,封面泛黄。他停下看了几秒,没进去。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去年冬天在漠河拍的,雪地里一条铁轨,通向树林深处。他点开便签,新建一条:
“不想再为了‘完成任务’坐在对面是陌生人的地方。”
打完字,他看了两秒,按下锁屏键。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红灯还剩十七秒。他站着等绿灯。马路对面有家便利店,灯光亮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门口抽烟,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四十分钟,像一张贴错地址的发票,盖着章,写着数字,可怎么都对不上号。
他穿过马路,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路过一家花店,老板正在收遮阳棚,金属杆子哗啦一响。他抬头看了眼,霓虹招牌刚亮,照在湿的地砖上,反出蓝光。
他继续往前走,转入一条安静些的街。路边有棵老梧桐,树皮裂开,枝干歪斜。他记得第一次相亲也是在这条路附近,女孩说他穿得太土,连奶茶都要最便宜的。第二次,对方嫌弃他不会开车,说“男人没车算什么”。第三次,人家直接问他有没有房,他说单位有集体户,对方“哦”了一声,再没下文。
母亲每周打电话都说“隔壁王姨儿子都二胎了”,然后叹气。他每次都说“在处了,在了解”,其实连微信都没加过几个女生。
他摸了摸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前。但他知道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哪块砖松,哪个电线杆歪,哪家窗户总晾着小孩衣服,他都清楚。
走到楼下,他没急着上去。站在单元门口,掏出钥匙串,金属环碰在一起,轻响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眼四楼的窗户——灯没亮。他自己也没开,就这么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口吹进来,卫衣帽子晃了晃。他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喝了最后一口茶,温的,有点涩。
他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叠火车票。每一张他都留着,背面写着日期、车次、座位号,还有两个字:比如“安静”“下雨”“日出”。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连母亲都不知道。
他把空杯塞回包里,钥匙插进锁孔,拧动,咔哒一声。
门开了。
他迈步进去,反手关上门,走廊灯自动亮起。他脱鞋,换拖鞋,公文包挂在门后挂钩上,保温杯放在鞋柜顶。一切如常。
但他站在玄关没动,右手又摸了下无名指,这次没转,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走向房间,打开灯,把包放在书桌旁。电脑没开,台灯也没亮。他坐在椅子上,背挺直,看着墙上挂的那张全国铁路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十几个城市。
他没再看手机,也没给母亲回电话。
他知道,下次再坐到那种咖啡馆,对面要是还坐着一个不停比较别人条件的人,他不会再坚持到四十分钟。
他可能会在第一句“你们会计是不是很闲”出口时,就站起来说:抱歉,我不需要这样的生活。